去白水渡的路很窄。
一边是河,一边是荒草。
夜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气,吹得林木木袖口轻轻晃动。
她被吴青牵着往前走。
说是牵,其实吴青握得很轻。
像怕她疼。
也像怕自己握得重了,就显得不够清醒。
林木木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青色束带从她腕上绕过,尾端被风吹得轻轻动。
她忽然觉得,这根束带现在已经不只是压咒的东西。
它像一条提醒线。
提醒她吴青在。
也提醒吴青,她还在。
前面陆知章走得很快。
他明明看不见,却总能准确避开路上的坑和石头。
桑婆拄着乌木杖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冷冷提醒一句:
“左边。”
“低头。”
“别踩水里。”
陆知章道:
“我眼瞎,不是腿瞎。”
桑婆道:
“你废话多,容易摔。”
陆知章:“……”
林木木跟在后面,听着两人斗嘴,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小青蛇在草丛里游得很快。
它似乎对水边不太喜欢,总是尽量贴着干草走。
林木木看见它好几次探头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心里忽然给它的岗位评价又上调了一点。
从“可移动辅助资源”升级为“可移动预警资源”。
当然,暂时还是不告诉它。
怕它骄傲。
走了一段,远处传来锣声。
咚。
咚。
咚。
声音从青石镇方向飘过来。
林木木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里,镇子的灯火已经模糊成一片。
可锣声越来越密。
桑婆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封镇了。”
林木木心口一紧。
“这么快?”
陆知章道:
“沈家动作不慢。”
“外祠被闯,无字阁也动了,他们不封镇才奇怪。”
林木木问:
“他们会怎么说?”
桑婆冷声道:
“有妖物入镇。”
林木木看向吴青。
吴青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
林木木反手轻轻扣住他的手指。
“又是老套路。”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他们没新东西。”
“只会反复写你危险。”
吴青垂眼。
“嗯。”
陆知章在前面道:
“老套路好用,才会一直用。”
林木木道:
“那就把它写旧。”
陆知章回头。
“什么意思?”
林木木看着远处灯火。
“一个说法反复用,第一次像真相,第二次像怀疑,第三次就会像话术。”
“只要我们每次都留下相反证据,它迟早会旧。”
陆知章沉默片刻,笑了。
“你还真准备跟命书耗到底。”
林木木道:
“它不也一直跟我耗吗?”
桑婆道:
“先别耗了,快走。”
几人继续往前。
白水渡很快出现在夜色中。
那是一处不大的渡口。
河边立着一座低矮木亭,亭旁挂着一盏风灯,灯光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岸边拴着三条船。
两条小船,一条乌篷船。
渡口边还有一间小屋,门上挂着木牌。
渡籍司。
林木木看到那三个字,眼睛立刻亮了一点。
外部记录。
第三方证据。
她现在看见这种地方,比看见金子还精神。
陆知章低声道:
“渡籍司晚上有人值守。”
桑婆问:
“谁?”
“老陈。”
“能信?”
陆知章想了想。
“爱钱。”
桑婆道:
“那就是不能信。”
陆知章道:
“也不是完全不能信。”
“爱钱的人有个好处。”
“他卖谁都明码标价。”
林木木:“……”
这是什么灰色但实用的评价。
桑婆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
陆知章听见铜钱声,笑了。
“桑老毒,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桑婆冷冷道:
“从你欠我三十七两药钱没还开始。”
陆知章:“……”
林木木忽然抓住重点。
“他欠你三十七两?”
桑婆道:
“加利息。”
陆知章立刻道:
“没有利息。”
桑婆:“有。”
陆知章:“……”
林木木觉得现在不是讨论债务的时候。
但她还是默默记住了。
陆知章欠桑婆钱。
这也许是未来制约他的有效手段。
渡籍司小屋里亮着灯。
陆知章上前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
陆知章道:
“买旧账的。”
里面安静了一瞬。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小老头探出头。
他穿着皱巴巴的灰袍,眼睛很小,却很精,一开门先扫过几人的衣袖和鞋,再看桑婆手里的钱袋。
“陆先生?”
陆知章微笑。
“陈老。”
老陈脸色有些紧张。
“今晚镇上封路,你怎么还来渡口?”
陆知章道:
“所以才来得急。”
老陈目光落到吴青身上。
吴青站在阴影里,斗笠压低,身形被披风遮住。
老陈看不清他的脸,却似乎本能觉得危险,目光很快移开。
他压低声音:
“沈家刚传了话,说有妖物出镇,任何人不得放船。”
林木木心口一沉。
果然。
桑婆把钱袋往前一放。
“我们不放船。”
老陈一怔。
“不放船?”
林木木开口:
“查账。”
老陈看向她。
“查什么账?”
林木木道:
“二十多年前,青石到白水的渡籍。”
老陈脸色微微一变。
很快。
但林木木看见了。
她现在对这种表情变化非常敏感。
老陈道:
“那么久的东西,早没了。”
林木木点点头。
“没了也要看。”
老陈皱眉。
“姑娘,这不是你说看就能看的。”
桑婆把钱袋往桌上一扔。
铜钱声哗啦响。
老陈的眼神立刻动了一下。
陆知章笑道:
“陈老,我们不为难你。”
“你只需告诉我们,二十多年前那本旧渡籍是烧了,丢了,还是被沈家拿走了。”
老陈脸色沉下来。
“陆先生,这话不好乱说。”
林木木道:
“那就说能说的。”
老陈看她。
林木木继续道:
“比如那本旧渡籍现在还在不在。”
老陈沉默了。
他看了看钱袋,又看了看外面的夜色。
远处锣声还在。
一下一下,像催命。
过了很久,他才侧身让开。
“进来。”
几人进了屋。
渡籍司屋子不大。
一张桌。
一排木柜。
墙上挂着几块船牌。
角落里有一个铁炉,炉火快熄了。
老陈关上门,又把窗户放下一半。
“我先说好。”
“你们要查的东西,我不一定能找到。”
陆知章道:
“能不能找到,找了才知道。”
老陈没理他,转身去翻柜子。
林木木跟过去,问:
“渡籍怎么记?”
老陈道:
“年月,船号,过渡人名,去向,货物。”
林木木心里一喜。
很完整。
比她预想中好。
她立刻问:
“有没有押送记录?”
老陈手一顿。
“有。”
“单独记?”
“单独。”
林木木眼睛更亮了。
押送记录,正是她要找的。
如果沈照玄真的被押送去沈家本祠,渡籍司可能留下过蛛丝马迹。
老陈翻出几本旧册。
册子边角发黑,纸页发脆。
上面有水痕。
还有几处烧过的痕迹。
林木木小心接过。
她现在看旧册,就像看宝贝。
陆知章坐在一旁,听着她翻页的声音。
“先看赵家村火灾后一个月。”
林木木点头。
她翻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一段。
字迹很密。
船号,姓名,去向。
她快速扫过。
沈家。
白水。
青石。
药材。
符纸。
木箱。
忽然,她停住了。
六月初三。
夜渡。
船号:白七。
押送:无名男,重伤。
随行:沈氏三人。
去向:白水北祠。
林木木心口一跳。
无名男。
重伤。
沈氏三人。
白水北祠。
这太像沈照玄。
她立刻把这一条抄下来。
继续往下翻。
六月初四。
夜渡。
货物:黑木箱一只。
随行:沈氏二人。
去向:白水北祠。
林木木皱眉。
黑木箱?
她继续翻。
六月初五。
渡船停运半日。
原因:沈氏清河令。
桑婆看到这里,脸色沉了。
“清河令?”
老陈在旁边低声道:
“沈家清河令一下,渡口半日不得行船。”
林木木问:
“为什么?”
陆知章道:
“清血迹。”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木木背后一凉。
清河令。
不是清河。
是清掉河上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