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木还没开口,他已经说完了。
她心口微微一动。
“好。”
追船越来越近。
沈家弟子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前船停下!”
“交出书外页!”
“半妖若敢阻拦,就地诛杀!”
吴青眼底青色微沉。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船尾,抬手凝出一层淡淡青息。
只是青息。
没有深层妖力。
林木木一边盯着他,一边盯着水下铁线。
老陈额头全是汗。
“快了。”
陆知章咬牙。
“拉!”
水面忽然破开。
一只黑色铁匣被拖了上来。
铁匣不过两尺长,外面裹着厚厚的河泥,角上缠着一截已经腐烂的麻绳。
匣面上,有一个几乎被泥盖住的刻字。
白七。
老陈看见那两个字,整个人都僵住。
“大哥……”
林木木也屏住呼吸。
真的有。
白七船号的铁匣。
二十多年,沉在水里的账。
追船已经逼近。
一道符火从对面船头飞来。
吴青抬手。
青息展开,符火炸开,火星落满河面。
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林木木立刻看他。
“吴青?”
吴青声音很低:
“还能撑。”
“多久?”
“半刻。”
林木木立刻转头。
“老陈,能走吗?”
老陈猛地回神,抓起船篙。
“能!”
陆知章把铁匣拖进船舱。
桑婆立刻把一包药粉洒在船尾。
药粉落入水中,水面腾起一片灰白雾气。
追船上的沈家弟子咳嗽起来。
白三船借着水流和雾气,猛地往下游冲去。
吴青站在船尾,青息仍撑着。
林木木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心口一紧。
“够了,收。”
吴青没有立刻收。
“还有符。”
“雾挡住了。”
“还有一息。”
林木木直接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袖口。
“吴青,收。”
这一次,吴青顿了一下。
然后慢慢收回青息。
符火没有再追上来。
雾气挡住了沈家船。
白三船顺着急流驶出那片黑水。
吴青收手的一瞬,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林木木扶住他。
“坐下。”
吴青道:
“我……”
“坐下。”
她声音冷下来。
吴青终于坐下。
林木木低头查看他的手。
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一点。
血不多。
但他的指尖冷得吓人。
林木木咬牙,回头喊:
“桑婆!”
桑婆已经拿药过来。
“这次还算听话。”
她一边处理吴青掌心,一边冷声道。
“再撑十息,今晚你又得发疯。”
吴青垂眼。
“我收了。”
桑婆一顿。
林木木也一顿。
吴青低声道:
“她叫我收,我收了。”
林木木看着他。
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这个人像在证明。
证明他听得见。
证明他没有失控。
证明他没有让她失望。
林木木放轻声音。
“我知道。”
“你做到了。”
吴青眼底轻轻动了一下。
船舱里,陆知章已经开始清理铁匣上的河泥。
老陈跪坐在旁边,死死盯着那只匣子。
他手在抖。
像要去碰,又不敢。
陆知章摸到铁匣边缘,皱眉。
“有锁。”
老陈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枚生锈的小钥匙。
“这个。”
几人都看向他。
老陈声音发哑。
“我大哥出事前,给过我一把钥匙。”
“他说,若有一天白七回来,就用这个开。”
“我以为他疯了。”
“白七船都沉了,怎么还会回来?”
他看着铁匣,眼睛越来越红。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林木木心里也有点发酸。
二十多年。
一把钥匙。
一句没人听懂的话。
白七回来。
现在它真的回来了。
老陈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铁匣里面没有尸骨。
也没有金银。
只有一卷被蜡封住的账纸,还有一块小小的布。
布已经发黑,像婴儿襁褓的一角。
老陈呼吸一滞。
陆知章小心拆开蜡封。
账纸虽然受潮,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林木木凑过去。
第一行字映入眼中。
【六月初三,夜渡,沈照玄重伤,未醒。】
林木木心口一跳。
不是无名男。
是沈照玄。
第二行:
【同船黑木箱一只,箱中有婴啼。】
林木木呼吸一滞。
婴儿。
那句“船上不止一个人”是真的。
黑木箱里有婴儿。
她继续往下看。
【六月初四,沈氏命我再渡,欲沉箱于白水。】
【箱中婴儿尚活。】
老陈脸色惨白。
“大哥……”
林木木手指慢慢收紧。
沈家要沉箱。
箱中婴儿尚活。
也就是说,沈家当年不只是要处理沈照玄。
还要处理一个婴儿。
那婴儿是谁?
她心口发冷,继续看。
【吾不忍,私开箱。】
【婴左腕有青鳞印。】
林木木猛地看向吴青。
吴青也看着那行字。
他的脸色白得厉害。
左腕。
青鳞印。
吴青的手腕上,早已经没有那样的印记。
但林木木记得,青蘅遗骨胸口那片青鳞没入他眉心时,他身上的妖息曾变得很深。
这个婴儿极可能就是吴青。
可问题是,吴青后来为什么会被留在赵家村?
陈水生又做了什么?
她继续往下看。
【沈氏追至,吾以死婴换箱。】
【真婴交一女子带走,往赵家村。】
林木木脑子嗡了一下。
死婴换箱。
真婴带走。
往赵家村。
船舱里死一般安静。
老陈整个人都在发抖。
“大哥……他救了那孩子?”
陆知章低声道:
“看来是。”
桑婆看向吴青。
吴青盯着那卷账纸,一动不动。
林木木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看最后一行。
【若有人见此账,告诉那孩子:白七无愧。】
老陈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死死捂住脸。
“白七无愧……”
他声音哑得厉害。
“大哥……”
“你怎么不告诉我……”
没人说话。
河水拍着船身。
月光照在那卷湿账纸上,像一层迟来的白光。
林木木眼眶也有点热。
她看向吴青。
“吴青。”
吴青抬眼。
林木木声音很轻:
“陈水生救过你。”
吴青看着那卷账纸。
很久后,他低声道:
“嗯。”
林木木又道:
“这次不是沈家说。”
“是白七账纸。”
“是他自己留下的证词。”
吴青眼底微微一动。
他垂下眼,声音低得像落进水里:
“我知道。”
林木木拿起笔,手指有些发抖。
但她还是把每一条都抄了下来。
六月初三,沈照玄重伤未醒。
同船黑木箱一只,箱中有婴啼。
六月初四,沈氏欲沉箱于白水,箱中婴儿尚活。
陈水生私开箱,见婴左腕有青鳞印。
陈水生以死婴换箱,真婴交女子带往赵家村。
白七无愧。
写到最后四个字时,她停了很久。
最后,她用笔圈起来。
白七无愧。
老陈看着那四个字,眼泪还没停。
他哑声道:
“姑娘。”
“嗯。”
“这能证明我大哥不是沈家说的死得其所吗?”
林木木抬头看他。
“能。”
她又道:
“至少在我们的记录里,能。”
老陈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却像终于吐出一口压了二十多年的气。
林木木把账纸小心包好。
桑婆看着那块婴儿襁褓残布,忽然道:
“那女子是谁?”
林木木也意识到这一点。
真婴交一女子带走。
往赵家村。
这个女子是谁?
青蘅当时已经被镇?
还是还没有?
桑婆低声道:
“六月初三,青蘅可能已经重伤。”
“若她不能亲自带走孩子,那女子……”
陆知章接道:
“可能是青蘅信任的人。”
林木木心口一动。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赵家村里,有谁从一开始就知道红绳?
有谁能接触村里、沈家、林家?
又有谁二十多年后还在局里?
村长?
不。
陈水生说的是女子。
赵家村里的女人。
林木木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名字。
二婶。
她当初给林木木系红绳。
她知道红绳会疼。
她未必是主谋。
但她可能知道更多旧事。
林木木在纸上写:
“带婴女子”待查。赵家村女性旧人,重点:林家二婶?村长夫人?其他接生/祭祀相关者。
写完,她抬头看吴青。
吴青也在看她。
两人都明白。
赵家村还得回去。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们顺着水,正在被推向白水。
被推向沈家更深的地界。
老陈撑着船,声音哑了些。
“前面就是白水渡。”
林木木抬头。
远处水面尽头,已经出现几点灯火。
比青石镇更亮。
也更冷。
桑婆把账纸和襁褓残布包好,递给林木木。
“收好。”
林木木接过。
她怀里的证据越来越多。
也越来越重。
不是真的重。
是每一张纸、每一块布、每一枚铜牌后面,都压着一个被沈家改掉的人。
青蘅。
吴青。
沈照玄。
陈水生。
还有那个被拿来换箱的死婴。
林木木慢慢吐出一口气。
“到白水后,先找地方藏起来。”
陆知章道:
“白水有我一个旧友。”
桑婆冷笑。
“你旧友怎么这么多?”
陆知章道:
“瞎以前交的。”
桑婆道:
“靠谱吗?”
陆知章想了想。
“不太靠谱。”
林木木:“……”
她现在已经对“不太靠谱”这个评价麻木了。
“但能藏人?”
“能。”
“那就先去。”
吴青忽然道:
“有人在渡口。”
几人同时看向前方。
白水渡口的灯火下,隐约站着几个人。
白衣。
黑伞。
灯笼上写着沈字。
林木木心口一沉。
沈家又提前到了。
老陈低声骂了一句。
“他们怎么这么快?”
陆知章侧耳听了片刻。
“不像追兵。”
桑婆皱眉。
“那是什么?”
陆知章道:
“像是在等人。”
林木木看着渡口。
夜色里,那几盏白灯笼静静挂着。
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就在这时,最中间那人抬起头。
白衣被河风吹起。
隔着这么远,林木木仍然认出了那道身影。
沈照白。
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白水渡口。
像不是来追他们。
而是来迎他们。
林木木握紧怀里的账纸。
下一刻,沈照白的声音借着河风传来。
温和。
清晰。
“林姑娘。”
“白七的账,看完了吗?”
船上所有人都静了。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沉下。
林木木心口发冷。
他知道。
沈照白知道他们会找到白七账纸。
那这到底是他们查出来的证据。
还是他故意放他们看见的下一页?
沈照白站在渡口,微微一笑。
“若看完了。”
“便该轮到我给你们看另一笔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