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往后翻。
六月初六。
补记:白七船沉,船夫失踪。
林木木手指一点点收紧。
白七。
就是六月初三押送无名重伤男子的那条船。
三天后,船沉。
船夫失踪。
这怎么可能是巧合?
她抬头看老陈。
“当年的白七船夫是谁?”
老陈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
林木木看着他。
“你知道。”
老陈嘴唇动了动。
桑婆把乌木杖往地上一敲。
“说。”
老陈咬牙。
“陈水生。”
“我大哥。”
林木木一怔。
陆知章也微微侧头。
老陈低声道:
“那年他跑白七船。”
“沈家半夜征船,说押送一个重伤的人去白水。”
“他回来以后,一句话都不说。”
“第二天夜里,又被叫走,说运一只黑木箱。”
“再后来,船沉了。”
“人也没了。”
林木木问:
“尸体找到了吗?”
老陈摇头。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老陈苦笑。
“沈家说他死了。”
林木木沉默。
又是沈家说。
她现在听见这几个字就觉得烦。
林木木低头,在纸上写:
白七船夫陈水生,沈家称死,未见尸。待核验。
老陈看见她写“待核验”,愣了一下。
“姑娘,你觉得我大哥没死?”
林木木道:
“不确定。”
“但沈家说死了,不等于真死了。”
老陈眼神一颤。
像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把这句话说出来。
不是安慰。
也不是许诺。
只是把一个被沈家盖死的结论,重新打开一条缝。
林木木继续翻渡籍。
翻到六月初七时,她忽然发现一页被撕了一角。
不是大面积撕毁。
只是右下角少了一块。
她皱眉。
“这里少了。”
老陈看了一眼。
“这本册子一直这样。”
陆知章伸手。
“给我。”
林木木递过去。
陆知章摸过那处撕口。
“不是旧损。”
“是有人故意撕掉一个名字。”
林木木立刻问:
“能还原吗?”
陆知章道:
“不能完全。”
他伸手蘸了一点炉灰,轻轻擦过撕口旁边。
原本看不清的残痕慢慢显出来。
只剩半个字。
玄。
屋里安静下来。
沈照玄的玄。
林木木心跳加快。
也就是说,六月初七,原本还有一条与“玄”有关的记录。
被人撕掉了。
她立刻抄:
六月初七残页,疑含“玄”字,被人为撕毁。待核验。
桑婆道:
“这条很重要。”
陆知章道:
“沈家若只想抹押送记录,应该撕六月初三。”
“他们没撕。”
“却撕六月初七。”
林木木点头。
“说明六月初七那条,比押送重伤男更关键。”
老陈在旁边听得脸色越来越白。
“你们到底在查什么?”
林木木看向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老陈只是一个渡口小吏。
他爱钱,怕沈家,也失去过大哥。
把所有事告诉他,不一定安全。
但完全不告诉,他也可能被沈家逼问。
林木木想了想。
“我们查二十多年前沈家押送的那个人。”
老陈低声道:
“那个人是谁?”
林木木道:
“可能是沈家除名的人。”
老陈瞳孔一缩。
“沈家自己人?”
林木木没有否认。
老陈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恨意。
“难怪。”
林木木看他。
老陈道:
“我大哥死后,我去问过。”
“沈家只说,他替沈家办事,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
他重复了一遍,眼睛一点点红了。
“连尸都没找回来,他们说死得其所。”
桑婆沉默。
陆知章也没有说话。
林木木低头,在纸上又添一行:
陈水生案,沈家话术:死得其所。疑灭口。
老陈看着她写。
“姑娘,你写这个有用吗?”
林木木笔尖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
“现在未必有用。”
“但不写,就一定没用。”
老陈看着她。
很久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外面锣声忽然近了。
老陈脸色大变。
“沈家巡渡!”
桑婆立刻把册子合上。
林木木迅速把抄下来的纸折好。
老陈急道:
“你们快走!”
陆知章问:
“船呢?”
老陈咬牙。
“白三船,停在后岸。”
“能到白水?”
“能。”
“船夫呢?”
老陈沉默一瞬。
“我自己送你们。”
林木木一怔。
“你?”
老陈冷笑了一下。
“我在这渡口守了二十多年,不是只会收钱。”
他把旧册塞回柜子,又从柜底取出一枚旧铜牌,塞给林木木。
“这个拿着。”
林木木低头看。
铜牌上刻着一个船号。
白七。
她心口一沉。
老陈道:
“这是我大哥那条船的旧牌。”
“船没了,人没了,只剩这个。”
“若你们真查出什么……”
他声音哑了一点。
“告诉我。”
林木木握紧铜牌。
“好。”
她又补了一句:
“我会记。”
老陈点头。
外面已经传来敲门声。
“渡籍司开门。”
老陈脸色一变。
他吹灭灯,带他们从屋后暗门出去。
暗门后是一条通往河边的小路。
吴青站在暗处等他们。
他看见林木木出来,指间青线轻轻一动。
林木木低声道:
“查到了。”
吴青看着她。
她道:
“沈照玄可能真的被押送去了白水。”
吴青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林木木立刻道:
“待核验。”
吴青闭了闭眼。
“嗯。”
老陈带他们上船。
白三船比林木木想象中小。
船舱低矮,只能勉强坐人。
桑婆先进去。
陆知章跟着进去。
林木木刚要上船,忽然听见渡籍司前门方向传来沈家弟子的声音:
“屋里没人!”
“他们走后岸!”
老陈脸色一变。
“快!”
吴青站在岸边,没有立刻上船。
林木木心口一紧。
“吴青。”
吴青看着追来的方向。
“我断后。”
林木木立刻抓住他的袖口。
“你刚才答应过。”
吴青垂眼看她。
“不入魔。”
“不近战。”
“不动妖骨。”
“若撑不住,会说。”
他一句一句说得很清楚。
林木木怔住。
吴青轻声道:
“我记得。”
她心口忽然一软。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桑婆在船里喊:
“上船!”
老陈撑起船篙。
吴青终于上船。
他站在船尾。
河风吹起他的衣角。
沈家弟子追到岸边时,白三船已经离岸。
有人抬手掷符。
符火划破夜色,直扑船尾。
吴青抬手。
青色妖息在船尾展开。
不是妖骨深处的力量。
只是妖息。
符火撞上青息,炸成细碎火星,落进河里。
林木木盯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他没有入魔。
没有冲上岸。
没有近战。
也没有动妖骨。
他真的按计划来。
沈家弟子还要再追。
老陈忽然将船篙重重一撑。
白三船猛地转入河心。
水流一卷,船身飞快往下游滑去。
岸上的声音被甩在身后。
林木木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坐在船舱口,抬头看吴青。
吴青也回头看她。
夜风很冷。
他的脸色仍旧苍白,眼底却是清醒的。
林木木低声道:
“执行得不错。”
吴青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
桑婆在船舱里冷声道:
“别高兴太早。”
林木木转头。
桑婆掀开舱帘,看向前方黑沉沉的水面。
“白水渡一过,就是沈家的地界。”
陆知章靠着船壁,懒懒道:
“而且刚才命书说,沈照玄在沈家本祠。”
林木木握紧怀里的记录纸和白七铜牌。
她看向前方。
河面漆黑。
只有月光在水上碎成一片冷白。
白三船顺水而下,像一点小小的影子,正在被推向更深的局里。
可林木木没有后退的念头。
她低声道:
“那就先不进本祠。”
“先查白水。”
桑婆问:
“你还想查什么?”
林木木低头看着那枚白七铜牌。
“查陈水生。”
“查六月初七被撕掉的那条渡籍。”
“查沈家清河令之后,河里到底沉了什么。”
她抬头看向黑沉沉的水面。
“沈家的账,不止写在纸上。”
“也可能沉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