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比林木木想象中热闹。
她原本以为,这种靠山的小镇应该也和赵家村差不多,灰扑扑的,人人见了吴青就像见了洪水猛兽。
可真正走近之后,她才发现这里完全不一样。
镇口有卖热饼的小摊。
炊烟从炉口冒出来,混着麦香和油香,热气腾腾。
路边有人挑着菜担子吆喝。
还有两个孩子追着一只黄狗跑过街角,笑声一路滚过去。
青石板铺成的街面被晨光照得发亮。
屋檐下挂着布幡。
药铺,布庄,茶肆,酒铺,还有一间看起来半死不活的书铺。
林木木站在镇口,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
这个世界是真的。
不只是旧宅。
不只是村祠。
不只是命书和沈照白。
这里有人在买饼,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骂自家小孩别乱跑。
这些人或许根本不知道吴青是谁。
也不知道山里发生过什么。
他们的日子照常往前走。
这让林木木心里松了一点。
又沉了一点。
松的是,世界终于变大了。
沉的是,沈家若真能借命书改写众人认知,那被改写的就不只是一个村子。
是这样的镇子。
是这些热气腾腾、毫无察觉的人间日常。
桑婆走在前面,忽然停下。
“别傻站着。”
林木木回神。
“哦。”
桑婆转头看吴青。
“斗笠戴好。”
吴青垂眼,把斗笠往下压了一点。
桑婆来之前给他找了一顶旧斗笠,又给他披了一件灰色旧披风。
披风洗得发白,边角还有补丁,完全遮住了他那身墨青衣。
吴青本来就很少说话。
此刻一遮脸,倒真像一个普通赶路人。
只要不看他露出来的那截冷白下颌。
林木木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吴青侧头。
“怎么?”
“没什么。”
林木木立刻移开视线。
她只是觉得,吴青这个人真的很难彻底普通。
哪怕披着旧披风,戴着斗笠,站在人群里,也像一块被布盖住的玉。
不发光。
但让人觉得底下藏着光。
桑婆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药包,递给林木木。
“拿着。”
林木木接过来,刚一闻,脸色就变了。
“这什么味?”
桑婆道:
“遮妖息的。”
林木木忍不住又闻了一下。
然后后悔了。
这味道很难形容。
像草药、泥土、陈年咸菜和湿袜子被一起塞进罐子里闷了三天。
她缓缓看向吴青。
“你要抹这个?”
吴青神色平静。
“嗯。”
林木木看他的眼神瞬间多了一点敬佩。
这个人真的为了隐藏身份付出了很多。
吴青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问:
“很难闻?”
林木木很谨慎。
“有一点。”
桑婆冷笑。
“只是有一点?”
林木木沉默片刻,诚实道:
“有很多点。”
吴青:“……”
桑婆把药包往吴青那边一塞。
“抹袖口,别抹脸。”
林木木下意识问:
“为什么不能抹脸?”
桑婆看她一眼。
“你想一路闻着?”
林木木立刻闭嘴。
吴青把药粉抹在披风袖口和衣摆上。
味道很快散开。
小青蛇原本藏在桑婆的药篓里,闻到这股味道后,默默把脑袋缩得更深了。
林木木看见了。
“连它都受不了。”
桑婆道:
“蛇比你鼻子灵。”
林木木:“……”
好。
她也不想比较这个。
几人进镇时,果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桑婆是这里的熟面孔。
路边卖热饼的妇人看见她,笑着喊了一声:
“桑婆,今日怎么进镇了?”
桑婆面无表情。
“还没死,出来走走。”
妇人显然习惯了她这种说话方式,笑了一声。
“那要不要来两个热饼?”
桑婆脚步没停。
“不要。”
林木木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热饼刚从炉上取下来,表面烙得微黄,边缘还有一点焦香。
她早上只喝了药。
现在闻到热饼味,肚子很诚实地叫了一声。
很轻。
但吴青听见了。
他停下脚步。
林木木立刻道:
“我没事。”
吴青看她。
桑婆回头,冷冷道:
“饿了就买。”
林木木有点尴尬。
“不是赶时间吗?”
桑婆道:
“饿着赶路,等会儿晕在书铺门口,更赶时间。”
林木木:“……”
这话很有道理。
吴青已经走到摊前。
他买了两个热饼。
卖饼妇人看见他斗笠压得低,又闻到他身上那股奇怪药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吴青没有抬头。
只是付了铜钱,拿饼回来。
热饼被油纸包着,暖暖的。
他递给林木木。
林木木接过时,指尖碰到他手背。
很冷。
和热饼完全相反。
她下意识道:
“你也吃。”
吴青道:
“不饿。”
林木木抬眼。
吴青顿了一下。
“有一点。”
林木木满意了,把另一个热饼塞给他。
“这才对。”
桑婆在旁边看着,冷哼一声。
“还得人盯着才吃。”
吴青没有反驳。
林木木一边吃饼,一边跟着桑婆往书铺走。
热饼很香。
外皮脆,里面软,还有一点葱香。
她吃了一口,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像个人了。
不是被咒缠着的工具。
不是命书之外的一页。
不是沈照白口中的异物。
只是一个饿了会想吃热饼的人。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饼,忽然低声道:
“活着真不容易。”
吴青侧头看她。
林木木道:
“但热饼不错。”
吴青看着她。
“嗯。”
他低头咬了一口。
动作很慢。
像不太习惯在街上吃东西。
林木木看得有点想笑。
可她忍住了。
因为她发现吴青吃热饼的时候,斗笠下露出的唇色终于没那么淡了。
这比任何记录都让她安心一点。
青石书铺在镇子最西边。
比林木木想象中更破。
门口的布幡歪歪斜斜,写着“青石书铺”四个字。
其中“书”字还被雨水洇开了一半,看起来像“尸”。
林木木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下。
“这个招牌不太吉利。”
桑婆道:
“人也不太吉利。”
林木木:“……”
她忽然对这位陆知章产生了不太好的预感。
书铺门半掩着。
里面没有客人。
一进门,尘土和旧纸味扑面而来。
书架很多。
但是乱。
有些书横着塞,有些倒着放,有些干脆堆在地上,像随时会塌。
屋里最深处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青灰色旧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眼上蒙着一条白布。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正慢慢摸着一本书的书脊。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只懒洋洋道:
“今日不卖书。”
桑婆冷声道:
“我也不是来买书的。”
男人动作一停。
他慢慢抬起头。
即便蒙着眼,林木木也感觉到,他像是在“看”他们。
很奇怪。
明明他看不见。
可那道目光却像从白布后面透出来一样,先落在桑婆身上,又落在吴青身上,最后落到林木木怀里。
准确来说,是落在她藏着原书残页的位置。
男人笑了一下。
“桑老毒,你带了麻烦来。”
桑婆面无表情。
“你这里什么时候少过麻烦?”
男人道:
“我这里最多是穷麻烦。”
“你带来的,是会死人的麻烦。”
桑婆道:
“你又没死。”
男人叹了口气。
“我眼都瞎了。”
桑婆冷笑。
“心又没瞎。”
男人慢慢合上书。
“这话听着像夸人。”
“你想多了。”
林木木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应该很熟。
而且互相嫌弃了很多年。
桑婆转头对她说:
“陆知章。”
男人立刻道:
“叫陆先生。”
桑婆道:
“陆瞎子。”
陆知章:“……”
林木木默默低头。
她觉得自己现在不适合笑。
但有点难。
陆知章把脸转向她。
“想笑就笑。”
林木木立刻严肃。
“没有。”
陆知章道:
“你说谎时呼吸轻了一下。”
林木木:“……”
这个人果然不正常。
桑婆走到桌前坐下。
“别废话。”
“沈家找过你吗?”
陆知章笑意淡了些。
“昨夜来过。”
林木木心口一紧。
“谁?”
陆知章道:
“两个沈家外门弟子。”
“问我有没有见过一张不属于此世的书页。”
桑婆看向林木木。
陆知章也转向她。
“看来你身上确实有。”
林木木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吴青一眼。
吴青站在她身侧,很安静。
斗笠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林木木知道,他已经在戒备。
陆知章忽然道:
“这位就不必遮了。”
吴青没有动。
陆知章笑了一下。
“药味遮得住妖息,遮不住青蘅的血脉。”
屋里安静下来。
吴青缓缓抬眼。
陆知章蒙着白布,却像能看见他一样。
“她孩子竟然这么大了。”
吴青没有说话。
陆知章又道:
“长得像她。”
吴青指尖微微一动。
林木木注意到了。
她问:
“你也认识青蘅?”
陆知章道:
“见过。”
“熟吗?”
“不熟。”
桑婆冷笑。
“不熟还替她藏书?”
陆知章:“……”
林木木立刻抓住重点。
“藏书?”
陆知章叹了口气。
“桑老毒,你说话还是这么不讲情面。”
桑婆道:
“我若讲情面,今日就不会把人带来。”
陆知章沉默片刻。
他抬手,摸索着倒了一杯冷茶。
“先坐。”
林木木没有动。
陆知章笑道:
“放心,店里没有沈家人。”
林木木道:
“我现在不太放心别人说放心。”
陆知章一顿。
随即笑了。
“也对。”
他抬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书铺里的书架忽然同时轻轻一震。
几张夹在书里的黄符飘了出来,在半空烧成灰。
陆知章道:
“好了。”
“沈家的听符烧掉了。”
林木木:“……”
她看向桑婆。
“刚才真的有?”
桑婆淡淡道:
“有。”
林木木:“……”
所以如果她刚才直接拿出原书残页,沈家就听见了?
这个世界真的步步是坑。
陆知章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道:
“在青石镇,想谈沈家,最好先烧听符。”
林木木道:
“听起来你们被监听很久了。”
陆知章问:
“监听是什么?”
“就是偷听。”
“差不多。”
陆知章道。
“沈家不喜欢别人谈他们。”
林木木道:
“做亏心事的人通常都这样。”
陆知章安静了一瞬。
“你很敢说。”
桑婆道:
“她连命书都敢骂。”
陆知章像是来了兴趣。
“骂什么?”
林木木不太想说。
桑婆替她说:
“放屁。”
陆知章沉默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他笑得肩膀都动了一下。
“好。”
“这个骂得好。”
林木木忽然觉得,这位陆先生虽然不正常,但似乎暂时还能沟通。
至少他觉得骂命书好。
这点很加分。
几人坐下后,林木木才从怀里取出那页原书残页。
她没有直接递过去。
而是先放在桌上,自己按着一角。
陆知章的脸色在那页纸出现的一瞬间就变了。
他明明看不见,却微微偏过头,像被那页纸刺了一下。
“书外纸。”
桑婆道:
“她从梦里撕出来的。”
陆知章伸手想碰。
林木木立刻道:
“先说清楚,碰了会怎么样?”
陆知章的手停在半空。
他笑了一下。
“你真谨慎。”
林木木道:
“保命习惯。”
陆知章道:
“普通人碰它,会看见自己最想看的那一页。”
林木木皱眉。
“最想看的?”
“有人看见前程。”
“有人看见仇人死。”
“有人看见心上人回头。”
陆知章声音淡淡。
“然后就会忍不住翻下去。”
林木木心口一紧。
“翻下去会怎样?”
陆知章抬起蒙着白布的脸。
“会瞎。”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木木看向他的眼睛。
“你就是这么瞎的?”
陆知章笑了笑。
“差不多。”
桑婆冷声道:
“说实话。”
陆知章叹气。
“我当年替沈家修过一页命书。”
“他们说只是寻常残页。”
“我信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后来就这样了。”
林木木问:
“你看见了什么?”
陆知章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