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他才道:
“看见我以为可以改的事。”
这个回答太模糊。
可林木木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口。
她现在已经学会了,不是所有问题都可以因为好奇就往下撬。
陆知章道:
“我不直接碰。”
他从桌下取出一双薄薄的黑色手套。
手套材质很怪,像皮,又像纸。
桑婆看了一眼。
“你还留着?”
陆知章道:
“瞎都瞎了,总得留点教训。”
他戴上手套,轻轻碰到那页原书残页。
纸页微微一震。
上面的书名慢慢浮出来。
【夫君日日宠幸我】
陆知章指尖停住。
他沉默了很久。
林木木已经提前尴尬起来。
果然,陆知章慢慢道:
“这名字……”
林木木立刻道:
“不是我取的。”
陆知章点头。
“幸好。”
林木木:“……”
吴青看向那页纸。
“什么意思?”
林木木猛地看向陆知章。
陆知章似笑非笑。
“你没告诉他?”
林木木道:
“这个信息不重要。”
陆知章道:
“书名往往很重要。”
林木木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桑婆也看向陆知章。
“说重点。”
陆知章的手指沿着那几个字慢慢摸过。
“这不是书名。”
林木木一愣。
“不是书名?”
陆知章道:
“是钩子。”
林木木心口一沉。
“什么意思?”
陆知章道:
“命书想让什么样的人看见它,就会显出什么样的名字。”
“有人看见的是《妖祸录》。”
“有人看见的是《除妖正典》。”
“有人看见的是《山神姻缘簿》。”
他停了一下。
“你看见这个名字,只说明它知道什么东西能钩住你。”
林木木:“……”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叫知道什么东西能钩住她?
这破名字能钩住她什么?
古早狗血?
吐槽欲?
还是睡前随手点开一本烂文的猎奇心?
她脸色复杂。
“所以它不是原本就叫这个?”
陆知章道:
“命书没有固定名字。”
“它只会给人看见最容易让那个人翻开的名字。”
林木木沉默。
很好。
也就是说,她被一本叫《夫君日日宠幸我》的破书钓进来了。
而且是精准投放。
这比她以为自己随便点进一本烂文还让人憋屈。
吴青看着她。
“所以是什么意思?”
林木木:“……”
她深吸一口气。
“意思就是,命书用一个很低级但有效的标题,把我骗进来了。”
吴青还想问。
林木木立刻转移话题:
“先别管标题。”
她看向陆知章。
“这页能做什么?”
陆知章道:
“它是书外页。”
“不是命书正文。”
“更像封皮上撕下来的影子。”
林木木道:
“封皮?”
“嗯。”
陆知章的手指轻轻点在那页纸上。
“正文写人。”
“封皮钓人。”
“你从梦里撕出来的,是钩住你的那一层。”
林木木慢慢听懂了。
这页纸不是全部原书。
也不是完整命书。
它是命书用来钓她的外壳。
怪不得它能从梦里带出来。
因为它本来就和她有联系。
林木木问:
“它能防沈照白入梦吗?”
陆知章道:
“不能。”
林木木:“……”
真直接。
陆知章继续道:
“但它能让你分辨,哪一页是命书想让你看的,哪一页是你自己看见的。”
林木木立刻坐直。
“这个有用。”
陆知章道:
“当然有用。”
“命书最擅长的,不是造假。”
“是把真事放到错误的顺序里。”
林木木心口一动。
这句话太关键了。
她以前就发现了。
吴青确实没让沈照白带她走。
吴青确实用妖力压咒。
吴青确实会让她离不开他的妖息。
可顺序和解释一换,救命就变囚禁,副作用就变控制,隐忍就变阴鸷。
命书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全编假话。
而是拿真事写假结论。
陆知章摸着书页,道:
“你能破它,是因为你见过另一种顺序。”
“所以你要护住的,不是这页纸本身。”
“是你判断顺序的能力。”
林木木慢慢点头。
“懂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就是不要被它剪辑骗了。”
陆知章问:
“剪辑?”
“就是把东西切碎重排。”
陆知章若有所思。
“这词不错。”
桑婆看了林木木一眼。
“她怪词很多。”
陆知章笑了笑。
“怪词能破怪书,也算般配。”
林木木一时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陆知章忽然把手从书页上收回来。
“这页不能在你身上放太久。”
林木木心口一紧。
“为什么?”
“它会引沈照白。”
陆知章道。
“也会引命书。”
桑婆皱眉。
“你有办法封?”
陆知章沉默片刻。
“有。”
林木木刚松一口气,就听见他继续道:
“但缺一味东西。”
林木木现在一听缺东西就头疼。
“缺什么?”
陆知章道:
“无字书皮。”
林木木看向桑婆。
桑婆脸色沉了下来。
“你要她去无字阁?”
陆知章道:
“只有无字阁有能封书外页的皮。”
桑婆冷声道:
“那里早被沈家盯上了。”
陆知章道:
“所以要快。”
林木木抬手。
“等一下。”
两人看向她。
林木木道:
“无字阁是什么?”
陆知章道:
“青石镇北边一座废阁。”
“以前是藏书楼。”
“后来被烧了。”
“谁烧的?”
陆知章笑了一下。
“你猜。”
林木木:“……”
不用猜。
八成又是沈家。
陆知章道:
“当年青蘅也去过那里。”
吴青抬眼。
“我娘?”
“嗯。”
陆知章道。
“她在无字阁藏过一本东西。”
桑婆脸色一变。
“你以前没说。”
陆知章道:
“你也没问。”
桑婆冷冷看着他。
陆知章很坦然。
“问了我也未必说。”
桑婆冷笑。
“你是真不怕死。”
陆知章摸了摸自己蒙眼的白布。
“瞎了以后,胆子反而大了点。”
林木木没空听他们斗嘴。
她问:
“青蘅藏的是什么?”
陆知章道:
“不知道。”
林木木:“……”
陆知章道:
“她没给我看。”
“只让我帮她改过阁中机关。”
林木木眼睛一亮。
“机关?”
“嗯。”
陆知章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眼没瞎之前,修书,也修机关。”
林木木立刻觉得这位陆先生价值上升。
书铺老板。
曾替沈家修命书页。
知道书外页。
还会机关。
虽然眼瞎,嘴毒,疑似精神状态一般,但确实是关键人才。
林木木问:
“无字阁危险吗?”
陆知章道:
“危险。”
“有多危险?”
“进去的人,若认错书,会被困死在里面。”
林木木沉默。
好。
又是书。
她现在对书这种东西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桑婆看向吴青。
“你不能去。”
吴青道:
“为什么?”
“无字阁里有沈家旧符。”
桑婆道。
“你身上有沈氏血线,又有妖息,一进去就会触发。”
陆知章接了一句:
“轻则困阁,重则入魔。”
屋里安静下来。
林木木立刻看向吴青。
吴青脸色没有变。
可她知道,他听见“入魔”两个字时,妖息微微沉了一下。
林木木问:
“那谁去?”
陆知章抬手,指向她。
“你。”
林木木:“……”
她就知道。
这种需要进危险地方的任务,最后一定会落到她头上。
“我现在走路都费劲。”
陆知章道:
“所以有人送你到门口。”
林木木看向桑婆。
桑婆道:
“我陪你进去。”
陆知章道:
“我也去。”
林木木看着他蒙着眼的白布。
“你确定?”
陆知章笑了笑。
“无字阁里,看得见的人未必比瞎子强。”
这句话听着很玄。
但林木木已经懒得吐槽。
吴青道:
“我在外面。”
桑婆道:
“你只能在外面。”
吴青没有反驳。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
“你不要乱动。”
吴青道:
“嗯。”
林木木又道:
“也不要一发现里面有动静就冲进去。”
吴青沉默。
林木木立刻道:
“信息透明。你刚才是不是想过?”
吴青垂眼。
“想过。”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
“那现在不许想。”
陆知章笑出了声。
桑婆也哼了一声。
吴青看着林木木。
“若你有危险?”
“我会叫你。”
林木木道。
“如果我没叫你,你先等。”
吴青眉心微皱。
林木木看着他,声音放轻:
“吴青,我知道你想护我。”
“但桑婆刚说过,不能什么都替我做。”
“书里的事,我要自己看。”
吴青沉默许久。
最后,他轻轻点头。
“好。”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书铺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
却不止一个人。
陆知章的脸色立刻变了。
“沈家。”
桑婆冷声道:
“这么快?”
陆知章把原书残页往林木木手里一推。
“从后门走。”
林木木立刻收好书页。
吴青抬眼看向门口。
那里传来一声轻轻的敲门声。
笃。
笃。
笃。
很有礼貌。
也很讨厌。
门外有人温声道:
“陆先生。”
“沈家来取书。”
林木木心口一沉。
沈家果然追来了。
陆知章却忽然笑了一下。
他摸索着站起身。
“取书?”
“我这满屋子书。”
“就是不知道,他们要取哪一本。”
桑婆已经带着林木木往后退。
吴青没有动。
林木木立刻回头。
“吴青。”
吴青看她。
“走。”
吴青这才转身跟上。
书铺后面有一道很窄的门。
门后是一条小巷。
小巷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座黑色屋檐。
陆知章一边往外走,一边道:
“去无字阁。”
林木木问:
“现在?”
陆知章道:
“现在。”
身后,书铺前门被人推开。
风卷进来。
书页哗啦啦翻动。
陆知章回头,朝前门方向笑了一声。
“诸位沈家贵客。”
“书在这里。”
“能不能找到,看你们自己本事了。”
下一刻,整间书铺里的书架同时倒转。
无数书页从架上飞起,像白色飞鸟一样扑满整间屋子。
林木木被桑婆拽进小巷。
她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见书页纷飞间,吴青的斗笠被风吹起一角。
他侧脸冷白,眼底青色沉静。
像一柄还未出鞘的刀。
可林木木知道。
这柄刀不能轻易出鞘。
至少现在不能。
小巷尽头,那座黑色屋檐越来越近。
桑婆沉声道:
“到了。”
林木木抬头。
眼前是一座烧毁过的旧楼。
楼前没有牌匾。
只有两扇漆黑的大门。
门上空空荡荡。
没有一个字。
无字阁。
林木木看着那两扇黑门,忽然觉得怀里的原书残页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里醒了。
下一刻,门内传来一声轻响。
像书页翻开。
林木木握紧怀里的纸。
她知道,新的一场会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