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木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屋外有鸟叫。
一声一声,很轻。
她睁着眼,看了好一会儿陌生的屋顶,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山外药庐。
桑婆的小屋。
不是旧宅。
也不是梦里的出租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青色束带还系着,蛇咒安静了些。
不是消失。
只是像一条终于累了的蛇,暂时盘回暗处,不再用牙咬她的骨头。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
还活着。
梦门也没再被强开。
她侧头看向门口。
吴青还坐在那里。
他背靠着门框,眼睛闭着,头微微低着。
清晨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他的脸色依旧白。
睫毛垂着,唇色也淡,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截落了霜的竹。
他睡着了。
林木木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吴青睡着。
他平日里总是很清醒。
清醒地煎药,清醒地护字,清醒地挡在她前面,也清醒地把所有“无妨”压回自己身上。
可现在,他靠在门边,终于露出一点很浅的疲惫。
林木木没有出声。
她慢慢坐起来。
被子滑下去时发出一点轻响。
吴青几乎立刻睁开眼。
林木木动作一僵。
“吵醒你了?”
吴青抬眼看她。
“没有。”
林木木:“……”
好。
这个也不能信。
她看着他眼底淡淡的倦色,低声道:
“你睡了多久?”
吴青沉默片刻。
“一会儿。”
“多久算一会儿?”
吴青不说话了。
林木木已经懂了。
大概就是没睡多久。
可能只是刚才那一小会儿。
她忍不住皱眉。
“你不是守门,是熬鹰。”
吴青没听懂。
林木木解释:
“就是把自己熬坏。”
吴青道:
“不碍事。”
林木木抬手。
“禁用词。”
吴青顿住。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现在可以说,累,困,疼,不舒服,妖息不稳,或者暂时还撑得住。”
“但是不许说不碍事,无妨,尚可。”
吴青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道:
“困。”
林木木反而一怔。
她没想到他真的会说。
吴青又补了一句:
“有一点。”
林木木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那你睡会儿。”
吴青道:
“你醒了。”
“我醒了,所以你可以睡了。”
吴青没有动。
林木木道:
“你守我一夜,现在我守你一会儿。”
吴青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安静。
那种安静里,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像不习惯。
也像不敢太快相信。
林木木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重。
于是她立刻补充:
“当然,主要是轮班制度。”
吴青:“……”
门外传来桑婆的声音。
“轮什么班?”
林木木立刻坐直。
桑婆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脸色还是那副不太好惹的样子。
她看了一眼吴青,又看了一眼林木木。
“醒了就起来。”
“药凉了更难喝。”
林木木看向那碗药。
隔着这么远,她都闻到了苦味。
她瞬间清醒。
“桑婆,这个是护梦的,还是送走的?”
桑婆把药放到桌上。
“调咒的。”
林木木松了口气。
“听起来比醒神药温和一点。”
桑婆冷笑。
“苦三倍。”
林木木:“……”
她觉得桑婆和吴青的药学体系,核心理念大概是苦不死就往死里苦。
她端起碗,先看了吴青一眼。
吴青也看着她。
林木木道:
“你不用替我试了。”
吴青一顿。
桑婆看向他。
“他替你试药?”
林木木道:
“昨晚试了一口醒神药。”
桑婆看吴青的眼神顿时有些复杂。
“那药给人喝的,不是给半妖喝的。”
吴青垂眼。
“能喝。”
桑婆冷冷道:
“你是觉得自己命长?”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端着药碗,忽然觉得有人替她骂吴青,感觉还挺新鲜。
以前都是她追着他说信息透明、不许无妨、不许逞强。
现在终于有个长辈直接骂他。
吴青居然还不反驳。
林木木觉得,有点爽。
她刚这么想,桑婆转头看她。
“你笑什么?”
林木木立刻收住表情。
“没有。”
桑婆道:
“你也别高兴。”
林木木:“……”
怎么还有她的事?
桑婆看着她。
“他不懂爱惜自己,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梦里撕书页,祠下拓字,命书反噬还要硬写。”
“你们俩,一个沉默着找死,一个嘴上说惜命,实际也没少找死。”
林木木被骂得一时无言。
吴青抬眼看她。
那眼神里竟然有一点很淡的认同。
林木木立刻看回去。
“你还赞同?”
吴青移开视线。
桑婆冷哼。
“喝药。”
林木木低头看着那碗黑药。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一口喝下去。
下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
这药不是苦三倍。
这是苦到灵魂出窍。
她一把抓住桌沿,久久没有说话。
吴青立刻递来蜜渍野果。
林木木含进嘴里,才觉得自己一点点回到人间。
她缓了半天,抬头看桑婆。
“桑婆。”
“嗯。”
“你们治病的,是不是都觉得病人活着就行,不用考虑活着的质量?”
桑婆瞥她一眼。
“你这情况,先别挑质量。”
林木木:“……”
行。
她闭嘴。
桑婆坐到桌边,把昨晚那张记录纸推过来。
上面写着梦门风险、吴青入魔预案,还有几行林木木后半夜醒来后补的字。
今夜,吴青唤我回来。
梦里也能听见。
桑婆看着那两行字,哼了一声。
“字写得倒认真。”
林木木伸手去拿。
桑婆没让。
“先说梦。”
林木木道:
“梦里很多门。”
桑婆点头。
“正常。”
“第一扇是婚房,里面是假吴青。”
吴青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桑婆看了他一眼,又看林木木。
“继续。”
林木木硬着头皮道:
“第二扇是我现实里的门,里面是我妈的声音。”
桑婆没有追问她娘是谁,只问:
“开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林木木沉默片刻。
“因为她不会替沈照白骗我开门。”
桑婆眼神微动。
“记住这句。”
林木木点头。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
回家门可被伪造。判断依据:真实亲人不会替敌人开门。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补充:
想回家是真的,但门需核验。
吴青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桑婆问:
“第三扇呢?”
林木木道:
“雾门,能听见吴青。”
桑婆看向吴青。
“你在外面叫她了?”
吴青点头。
“怎么叫的?”
吴青道:
“林木木。”
桑婆看向林木木。
林木木点头。
“能听见。”
桑婆道:
“说明借息守梦可用。”
林木木立刻在纸上补:
借息守梦:可用。梦外唤名可稳定梦门。
桑婆道:
“但不能多用。”
林木木笔尖一顿。
“为什么?”
桑婆道:
“他叫得多了,梦里会留下他的气息。”
“沈照白找不到你的书,就会转头找他的影子。”
林木木立刻明白。
“所以不能让吴青在梦里变成固定入口。”
“对。”
桑婆道。
“昨夜他只是在门外叫你,这很好。”
“若有一日他在梦里出现得太清楚,太完整,你就要小心。”
林木木心口微紧。
“因为可能是假吴青?”
桑婆道:
“也可能是真的,但被沈照白抓住了。”
吴青眼底微沉。
林木木把这句也记下。
梦中吴青需核验。过于完整清晰,反而危险。
写完以后,她看了一眼吴青。
吴青也看着那行字。
林木木忽然低声道:
“我昨天能分出假的。”
吴青抬眼。
林木木认真道:
“因为他不像你。”
吴青问:
“哪里不像?”
林木木一顿。
怎么又回到这个问题了。
桑婆在旁边似笑非笑。
林木木脸上发热。
“反正就是不像。”
吴青没有再追问。
但桑婆忽然道:
“说清楚。”
林木木:“……”
桑婆道:
“这是梦门判断依据。”
“不是让你害羞的时候。”
林木木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但还是很难说出口。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用工作汇报语气说:
“假吴青眼神太直接,姿态太诱导,行为不符合吴青平时习惯。”
桑婆问:
“吴青平时什么习惯?”
林木木看了一眼吴青。
吴青安静地看着她。
她硬着头皮道:
“会问可以吗。”
屋里一静。
桑婆没有笑。
吴青也没有说话。
林木木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她低头写:
梦中核验吴青:是否尊重边界,是否询问许可,是否保持清醒。
写完这行,她自己都觉得这个核验标准有点奇怪。
可它确实有效。
桑婆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道:
“记得不错。”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
吴青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桌边。
很轻。
像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碰到了。
桑婆把记录纸收起来,又道:
“昨夜只是试探。”
“沈照白没拿到原书,但他摸清了一部分门。”
“下一次,他会更准。”
林木木道:
“所以要做梦门清单。”
桑婆看她。
“做。”
林木木立刻精神了一点。
她重新拿纸,写下标题:
梦门清单。
一,婚房门:高风险。可能出现假吴青、原书剧情诱导。禁止主动进入。
二,回家门:最高风险。可能出现父母、手机、出租屋、生日消息。不得未经核验开门。
三,雾门:联系梦外吴青。可用,但不可过度依赖。
四,青色小门:护梦香与青蘅旧息形成的退路。优先返回。
写完,她问桑婆:
“还有吗?”
桑婆想了想。
“以后可能会有沈家门。”
林木木抬头。
“沈家门?”
桑婆道:
“他若想带你看沈家旧事,就会造一扇门。”
“那扇门未必全是假。”
林木木立刻警觉。
“半真半假?”
“梦里最危险的就是半真半假。”
桑婆道。
“全假的你容易看穿。”
“全真的他未必敢给你看。”
“半真半假,最容易让人误判。”
林木木写下:
五,沈家门:可能半真半假。只看,不信;信息需现实核验。
写到这里,她忽然有点满意。
梦门清单初版完成。
虽然听起来离谱,但确实很有用。
桑婆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半天。
“你以前做什么的?”
林木木一顿。
“打工的。”
桑婆皱眉。
“打更?”
“不是。”
林木木想了想。
“差不多就是替别人收拾烂摊子,整理谁该负责,提醒什么时候交东西,发现问题写记录。”
桑婆沉默片刻。
“难怪。”
“难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