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婆道:
“难怪命书烦你。”
林木木:“……”
这评价有点微妙。
但她喜欢。
桑婆起身,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一个旧木箱。
木箱上挂着锁。
她从袖口取出一枚很小的钥匙,打开锁。
箱子里没有金银。
全是旧纸、药方、布条和几只封好的小瓶。
桑婆翻了很久,终于取出一本薄薄的旧册。
册子已经泛黄,边角发脆。
她把旧册放到桌上。
“这是我当年的药账。”
林木木立刻坐直。
“药账?”
桑婆翻开一页。
“我这人记性不好,但账记得清楚。”
林木木心口一跳。
这句话她太喜欢了。
会记账的人,在这种世界里简直是天然盟友。
桑婆把旧册推到他们面前。
那一页上写着几行字。
字迹很旧,但还能看清。
青蘅,三月初七。
安胎药三副。
血脉相冲,胎息不稳。
忌见沈家符火。
林木木呼吸一顿。
吴青也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桑婆道:
“你娘怀你的时候,来过我这里三次。”
她翻到下一页。
四月十九。
胎息转稳。
妖息强,血线杂。
青蘅言:此子不可入沈家。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
此子不可入沈家。
吴青指尖慢慢收紧。
桑婆声音很低:
“她那时候已经知道,你的血线和沈家有关。”
吴青问:
“她说过是谁吗?”
桑婆看着他。
“没有。”
吴青眼睫微垂。
桑婆道:
“她不说,是为了护你。”
林木木皱眉。
“可不说的话,后面更难查。”
桑婆看她一眼。
“她那时候不是在查案。”
“她是在逃命。”
林木木顿住。
桑婆道:
“怀着一个胎息不稳、随时会被沈家符火引动的孩子,能活着到我这里,已经不容易。”
林木木沉默下来。
是她站在现在往回看,当然觉得要留证据、要写名字、要说清楚。
可青蘅当年不是在做报告。
她是在逃。
带着未出生的吴青,逃沈家,也逃命书。
桑婆翻到第三页。
五月二十六。
青蘅夜至,重伤。
言:若我死,吾儿名青。
青为青山,亦为草木生色。
林木木看到这行字,心口忽然一酸。
吴青的手也微微颤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
像要把它刻进眼里。
这不是梦里的片段。
不是林木木一个人的证词。
这是桑婆当年写下的药账。
是现实里留下的纸。
吴青的名字,终于又有了一个能被他亲眼看见的证据。
不是无情。
是青。
青山的青。
草木活着的颜色。
林木木轻声道:
“现在有第二份证据了。”
吴青抬眼看她。
林木木道:
“梦里的证词一份,桑婆药账一份。”
她停了一下,认真补充:
“交叉验证。”
吴青看着她。
很久后,他低声道:
“嗯。”
桑婆翻到最后一处记录。
这一次,纸页上只有很短的一行。
六月初一。
青蘅留物一件。
若其子来,交其手中。
林木木立刻看向桑婆。
“她留了东西?”
桑婆合上旧册。
“留了。”
吴青没有说话。
但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桑婆看着他。
“我本来以为,这东西一辈子都不会交出去。”
她从木箱最底下取出一只小小的青布包。
布包旧得发白,却保存得很好。
桑婆把它放到吴青面前。
“拿吧。”
吴青没有立刻伸手。
林木木看得出,他不是不想拿。
是怕。
怕里面的东西又是一把刀。
怕青蘅留给他的,不是安慰,而是更深的旧罪。
林木木没有替他拿。
她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待核验。”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道:
“先看。”
“看完再决定它是什么。”
吴青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打开了那只青布包。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扣。
玉扣青白色。
中间裂了一道细纹。
看起来不像值钱的东西。
可玉扣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字。
沈。
林木木心口一紧。
又是沈。
吴青拿起玉扣。
玉扣刚碰到他的掌心,忽然浮出一点淡淡青光。
青光里,有一道女人的声音。
很轻。
很虚。
“阿青。”
吴青整个人僵住。
林木木也屏住呼吸。
这是青蘅的声音。
比梦里更轻。
像一段被玉扣保存了很多年的残音。
青蘅说:
“若你听见这句话,娘大约已经不能陪你长大了。”
吴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青蘅的声音继续道:
“别去沈家。”
“也别信沈家人告诉你的父亲是谁。”
林木木心口沉下来。
青蘅果然早就知道沈家会在吴青身世上做文章。
玉扣里的声音断断续续。
“你的血里有沈氏。”
“可你不是他们的人。”
“你也不是我的罪。”
吴青眼底慢慢浮出青色。
不是发怒。
是疼。
疼到极深处,反而安静。
青蘅的声音很轻。
“若有一日,你恨自己,便记住。”
“娘从未后悔生你。”
林木木眼眶忽然一热。
吴青一动不动。
像整个人都被那句话钉住了。
桑婆偏过头。
没有看他。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玉扣里那道越来越微弱的声音。
“阿青。”
“活下去。”
青光散了。
玉扣重新安静下来。
吴青握着玉扣,很久没有说话。
林木木也没有说话。
她觉得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轻。
桑婆却忽然开口:
“现在信了?”
吴青抬眼。
桑婆看着他,声音硬邦邦的:
“你娘不是因为你才死。”
“她是为了让你活,才撑到最后。”
吴青垂下眼。
他的指节微微发白。
林木木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这一次,她没有说医疗行为。
也没有说稳定妖息。
她只是碰了一下。
吴青没有躲。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
“我知道了。”
林木木心口微酸。
她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也不是说给桑婆听的。
是说给青蘅听的。
桑婆把旧册和木箱收好。
“这东西不能久留。”
林木木立刻警觉。
“为什么?”
桑婆看向门外。
“沈家找得到沈氏旧物。”
“玉扣一醒,他们很快就会察觉。”
林木木:“……”
很好。
刚拿到证据,敌人就可能定位。
这个世界的证据包还自带追踪风险。
她深吸一口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桑婆道:
“离开药庐。”
林木木一怔。
“又走?”
桑婆看她。
“不走,等沈家来喝茶?”
林木木:“……”
这话很有道理。
她问:
“去哪?”
桑婆拄起乌木杖。
“青石镇。”
林木木皱眉。
“我们不是刚绕开青石镇?”
“白天绕开,是怕被沈家堵。”
桑婆道。
“现在去,是因为沈家以为你们不敢进。”
林木木立刻懂了。
反向行动。
越危险的地方,短时间内反而可能最安全。
桑婆继续道:
“镇上有一间旧书铺。”
林木木心头一跳。
“书铺?”
“嗯。”
桑婆看向她。
“你既然从梦里带出一页书,就得找人看看,那页纸到底是什么。”
林木木立刻摸向怀里的原书残页。
“书铺老板知道?”
桑婆道:
“他以前替沈家修过书。”
“后来眼瞎了。”
林木木心口一沉。
“被沈家害的?”
桑婆冷笑。
“他自己说是看书看瞎的。”
林木木沉默。
懂了。
大概率又是一笔旧账。
吴青把玉扣收好。
桑婆看见他的动作,道:
“收紧点。”
“沈家若来抢,第一件抢它。”
林木木立刻拿出油纸。
“包一下。”
桑婆看她熟练地把玉扣包了三层,又用细绳扎好,忍不住道:
“你怎么什么都包?”
林木木道:
“证据保护。”
桑婆:“……”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把包好的玉扣递给他。
“青蘅留物,单独封存。”
吴青接过。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时,很凉。
但这一次,林木木没有觉得冷。
她只觉得,那枚玉扣像一小块终于从旧事里挖出来的心。
桑婆很快收拾好东西。
她的东西比吴青还少。
几只药瓶。
一卷针包。
一本药账。
一根乌木杖。
还有一包看起来非常可疑的黑色药粉。
林木木盯着那包药粉。
“这个不会又是苦的吧?”
桑婆道:
“不是喝的。”
林木木松了口气。
桑婆补充:
“是洒伤口上的。”
林木木:“……”
听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
三人一蛇离开药庐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竹林外的风比来时冷了一点。
桑婆走在前面,脚步很稳。
吴青走在林木木身侧。
小青蛇游在草丛里,时不时探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林木木看着前方通往青石镇的小路,忽然觉得,这条路和山里的路不一样。
山路是往旧事深处走。
而这条路,是往人间走。
青石镇有人声,有铺子,有书,有药,有不知道真假的旧账。
也有沈家。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原书残页。
接下来,他们终于不再只是对着命书写字。
他们要去找更多人的字。
更多人的证词。
更多被沈家藏起来、改掉、烧毁又侥幸留下来的东西。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
“桑婆。”
桑婆头也不回。
“说。”
林木木问:
“那个书铺老板叫什么?”
桑婆道:
“陆瞎子。”
林木木:“……”
这名字听起来像外号。
桑婆又道:
“他原名陆知章。”
林木木点点头。
“这个正常一点。”
桑婆冷笑。
“别被名字骗了。”
“他人不正常。”
林木木脚步一顿。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面无表情道:
“我就知道。”
“这种关键NPC不可能正常。”
吴青没听懂。
桑婆也没听懂。
小青蛇更听不懂。
但林木木已经习惯了。
她抬头看向远处青石镇的屋檐。
镇口的布幡在风中晃动。
上面隐约写着几个字。
青石书铺。
林木木眯起眼。
下一场会,看来要换地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