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木坠入梦里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冷。
不是蛇咒那种从腕骨里爬上来的冷。
也不是山中雾气贴着皮肤的冷。
是从脚下升起来的。
她低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里。
走廊两侧全是门。
一扇接一扇。
有些门是木门,像旧宅里的。
有些门是纸门,像古旧的祠堂。
还有几扇,是她很熟悉的白色防盗门。
现代出租屋的那种。
林木木看着这些门,心口慢慢沉下来。
桑婆说过。
梦里见到门,就记住一件事。
门是她的。
让谁进,让谁出去,都该她说了算。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蛇咒还在。
青色束带也还在。
但这里的束带没有实物那样清晰,更像一缕淡淡的青风,绕在她腕上。
它很轻。
却让她没有立刻被这条梦廊吞下去。
林木木伸手摸了摸束带。
“吴青?”
没有人回答。
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
她忽然有一点不安。
梦里没有吴青。
桑婆说得没错。
这里是她的地界。
他不能强闯。
她得自己守。
林木木闭了闭眼,逼自己冷静。
她以前工作的时候也怕一个人扛事。
但怕归怕,事情来了,还是要把流程列清楚。
现在也一样。
第一,确认梦境环境。
第二,找到沈照白。
第三,守住原书残页。
第四,醒来。
第五,不能被带节奏。
她在心里默念完,忽然觉得好多了。
不愧是流程。
流程救命。
林木木睁开眼,往前走。
第一扇门在她左手边。
木门上贴着褪色的红纸。
红纸上写着两个字。
婚房。
林木木看了一眼,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她一点都不想打开。
但门却自己开了。
吱呀一声。
里面是大红喜帐。
红烛燃着。
床边挂着红绸。
桌上放着合卺酒。
而床前,站着吴青。
他穿着一身红衣。
不是平日里那种冷淡的青。
而是极艳的红。
红得像血,也像火。
他背对着她,长发散下,脖颈苍白,红衣衬得那点冷白几乎有些妖异。
林木木心口一跳。
下一刻,她立刻反应过来。
假的。
吴青不会穿成这样站在梦里等她。
更不会在这种怎么看都很像原书诈骗现场的地方等她。
果然,床前那个“吴青”慢慢回过头。
他的眼睛很青。
青得过分。
他看着她,声音低哑:
“过来。”
林木木没有动。
“你谁?”
对方一顿。
那张脸确实是吴青的脸。
冷白,漂亮,眉眼如山间寒月。
可林木木看着他,只觉得陌生。
真正的吴青,就算伸手扶她,也会先问一句“可以吗”。
真正的吴青,哪怕在她疼得站不稳的时候,也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这个人太像原书里的“疯批半妖夫君”。
像是从命书最想写的那一页里走出来的影子。
“吴青”看着她,缓缓走近。
“你不是怕我吗?”
林木木往后退半步。
“以前怕。”
“吴青”微微一笑。
“现在呢?”
林木木看着他。
“现在觉得你很假。”
屋里的红烛猛地一晃。
“吴青”的笑意僵住。
林木木越看越确定。
“你不是吴青。”
“吴青不会这样笑。”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也不会穿成这样在这里勾引我。”
说完,她自己耳根先热了一下。
梦里的红帐忽然剧烈抖动起来。
床边那道身影的脸开始模糊。
下一刻,红衣褪去。
吴青的脸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黑字。
【半妖惑心,林木木终不能拒。】
林木木冷笑一声。
“放屁。”
她抬手,直接把门关上。
门砰的一声合拢。
那行黑字被关在门内,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住。
走廊里重新安静。
林木木站在原地,心跳还有点快。
不是因为那个假吴青。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沈照白进梦以后,不一定会直接用自己的脸。
他会用命书。
用原书。
用她的恐惧。
也用她不敢承认的心动。
这比正面打架恶心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
“稳住。”
“门是我的。”
“假的不许进。”
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扇门是白色防盗门。
和她现实出租屋的一模一样。
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木木?”
林木木脚步猛地停住。
是她妈妈的声音。
很清楚。
不是手机里的文字。
是真正的声音。
“木木,你在家吗?”
林木木喉咙一下子发紧。
手指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想要去碰门把手。
可是刚碰到,她手腕上的青色束带就轻轻一凉。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她一声。
林木木。
她猛地回神。
不对。
她妈不会在这个梦里这样出现。
这扇门也不是回家的门。
是诱饵。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有按下去。
门内的声音又响起:
“木木,你怎么不回消息?”
“妈妈给你打了好多电话。”
“你是不是出事了?”
林木木眼眶一热。
她知道是假的。
可假的也疼。
因为这正是她最怕的事。
她怕现实里的自己真的不见了。
怕父母找不到她。
怕那句“生日快乐,记得吃点好的”,最后只换来她那个敷衍的“嗯嗯”。
门内的声音带了哭腔。
“木木,开门啊。”
林木木咬紧牙。
她把手从门把上慢慢收回来。
“我想回去。”
她声音很轻。
门内安静了一瞬。
林木木抬头看着那扇门。
“但你不是回去的路。”
门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门缝里的暖光也变冷了。
林木木后退一步。
“我妈不会用这种方式骗我开门。”
“她只会叫我吃饭,叫我别熬夜,叫我有事回家说。”
她眼睛发红,却还是笑了一下。
“她不会替沈照白打工。”
话音落下,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她妈妈的声音。
是沈照白。
“林姑娘,你比我想的更难动摇。”
林木木盯着门。
“少废话。”
“滚。”
白色防盗门猛地震了一下。
门上的锁孔渗出黑水。
黑水在门板上慢慢组成一句话。
【读者思归,心门自开。】
林木木冷冷看着那行字。
“我想回家,不代表我欢迎你。”
她抬手,按在门上。
掌心下,门板冰冷。
她一字一句道:
“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黑水骤然倒流。
门内的声音消失了。
走廊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
林木木手指还在抖。
她把手收回来,低声道:
“第二扇。”
“排除。”
她继续往前走。
第三扇门没有门板。
只有一道雾。
雾气后面隐隐传来水声。
林木木刚靠近,就闻到一股草木冷香。
像旧宅里的药草。
也像吴青身上的气息。
她没有立刻进去。
吃一堑长一智。
刚才已经有假吴青了。
现在再闻到吴青的味道,她更警惕。
雾里传来一道很低的声音。
“林木木。”
这一次,林木木几乎下意识抬头。
是吴青的声音。
可她还是没动。
“证明你是真的。”
雾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道声音说:
“醒神药很苦。”
林木木:“……”
这是什么证明方式。
雾里的声音又说:
“你说,它像二十斤苦瓜、三十斤黄连和半锅人生无常。”
林木木嘴角没忍住动了一下。
是真的。
除了吴青,没人会一本正经记住这种奇怪比喻。
她走近雾门。
“你进来了?”
吴青的声音道:
“没有。”
“那你在哪?”
“门外。”
林木木心口轻轻一动。
她看着雾气。
这不是吴青进了梦。
是她和梦外的他之间,借着青色束带和护梦香,连起了一道很薄的声音。
他在门外。
就像昨夜梦里,他站在出租屋门外叫她回来。
林木木忽然觉得心里稳了一些。
“我现在在一条走廊里。”
她低声说。
“很多门。”
吴青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别乱开。”
林木木点头。
点完又发现他看不见。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又道:
“刚才有假你。”
雾里安静了一瞬。
吴青问:
“假我?”
林木木本来想简单带过。
可对上雾里那股很安静的气息,她忽然莫名有点心虚。
“嗯。”
吴青道:
“他说了什么?”
林木木耳根有点热。
“让不让记录?”
吴青似乎顿了一下。
“你想说就说。”
林木木:“……”
这话太吴青了。
她清了清嗓子。
“他穿红衣,在婚房里,让我过去。”
雾里安静得更久了。
久到林木木怀疑,吴青是不是在外面也僵住了。
她立刻补充:
“我一眼就看出来是假的。”
吴青问:
“为什么?”
林木木道:
“因为你不会那样。”
“哪样?”
林木木忽然卡住。
这要怎么说?
勾人?
妖异?
像原书里的疯批半妖夫君?
她想了想,选择一个比较安全的说法。
“反正不像你。”
吴青没有再问。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她听见雾里传来很轻的一声。
像笑。
林木木立刻抬头。
“你是不是笑了?”
雾里不说话。
林木木盯着那片雾。
“你绝对笑了。”
吴青的声音很轻:
“没有。”
“梦里也不能撒谎。”
“我在梦外。”
林木木:“……”
好。
现在还会钻漏洞了。
林木木刚想继续说话,走廊尽头忽然传来门响。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敲门。
不。
不是敲一扇门。
是所有门都在响。
走廊两侧的门开始同时震动。
木门,纸门,防盗门,雾门,全都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敲响。
沈照白的声音从每一扇门后传来。
“林姑娘。”
“你守得住一扇门。”
“守得住所有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