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的门在身后合上。
屋里很暗。
不是没有光。
是窗户都被厚厚的药帘遮住了,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进来几道,落在地上,像几根细细的金线。
屋里到处都是药。
墙上挂着药草,梁上吊着药包,角落里堆着药罐,连桌上都摆着几只开了口的小瓷瓶。
苦味、辛味、草木味、烟火味混在一起。
林木木刚进去,就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座会呼吸的药柜。
桑婆拄着乌木杖走在前面。
她人很瘦,背有些弯,可脚步并不慢。
每一步落下,地上的木板都会轻轻响一下。
咯吱。
咯吱。
听得林木木心里有点不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青色束带还在。
蛇咒暂时没有发作,但那股冷意一直贴在腕骨里,像一根细针,提醒她现在不是安全,只是暂时没死。
吴青站在她身侧。
进屋以后,他明显比刚才更安静了。
不是戒备。
也不是陌生。
更像是走进一个与青蘅有关的地方后,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桑婆走到桌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站着做什么?”
吴青没有说话。
桑婆指了指椅子。
“坐。”
吴青仍旧没动。
桑婆冷笑。
“怎么,长大了,翅膀硬了,连老婆子的话也不听了?”
林木木一愣。
她看向吴青。
吴青终于动了。
他垂眼,坐下。
那动作很轻。
轻得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在听一个长辈说话。
林木木心口微动。
她忽然意识到,桑婆对吴青来说,可能不是单纯的“青蘅旧识”。
这是目前为止,第一个用不害怕、不厌恶、不审判的语气和他说话的长辈。
而且还敢骂他。
桑婆又看向林木木。
“你也坐。”
林木木立刻坐下。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逞强。
赶了一路,腿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
小青蛇默默从门缝边游进来,试图找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盘着。
桑婆头也不回。
“那条也进来。”
小青蛇僵住。
林木木看了它一眼。
“叫你呢,可移动辅助资源。”
小青蛇慢慢游到桌脚旁。
桑婆终于转头看它。
“倒是条机灵的。”
林木木:“……”
机灵?
她低头看小青蛇。
小青蛇抬了抬脑袋。
似乎有点骄傲。
林木木沉默。
看来它在外人这里评价还挺高。
桑婆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铜炉,点了火,又往里面丢了两片薄薄的草叶。
很快,一股淡淡的清香散出来。
林木木闻到之后,脑子清醒了些。
她立刻坐直。
“这个是醒神的?”
桑婆看她一眼。
“护梦的。”
林木木心口一紧。
果然。
桑婆知道。
桑婆坐到桌前,把乌木杖放在一旁。
“把手伸出来。”
林木木迟疑了一下。
吴青看向她。
桑婆冷哼。
“怎么,怕我害你?”
林木木很诚实。
“怕。”
桑婆一顿。
林木木道:
“我现在确实谁都不太敢信。”
吴青眼睫微动。
桑婆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倒是比你这身子原来的主人有点脑子。”
林木木心口一沉。
吴青也抬眼看向桑婆。
屋里安静下来。
桑婆慢慢道:
“不必这么看我。”
“你身上两股气,一股是林家女的,一股不是。”
她看向林木木。
“你瞒得过村里那些蠢人,瞒不过药。”
林木木手指微微收紧。
她现在听见别人说自己不是原来的林木木,已经不会像最开始那么慌。
但身体还是会下意识绷紧。
吴青忽然开口:
“她是林木木。”
桑婆看向他。
吴青声音很低,却很稳。
“现在的林木木。”
桑婆静了静。
过了一会儿,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青蘅若还活着,听见你这句话,大概要说你总算没白长这么大。”
吴青眼底微动。
林木木心口也跟着轻轻一酸。
桑婆伸出手。
“现在可以给我看了?”
林木木把手伸出去。
桑婆没有直接碰她的皮肤,而是先捻起腕上的青色束带看了看。
“借息。”
她抬眼看吴青。
“谁教你的?”
吴青道:
“自己试的。”
桑婆眉头一皱。
“胡闹。”
林木木立刻解释:
“情况紧急,不试就死。”
桑婆看她。
“你倒替他说话。”
林木木道:
“我替事实说话。”
桑婆哼了一声,没有再讽刺。
她解开束带,看见林木木手腕上的黑痕时,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锁魂绳。”
林木木心里一紧。
“你知道?”
桑婆道:
“青蘅当年腕上就有。”
吴青指尖微微一动。
桑婆看着黑痕,声音慢了些。
“沈家用锁魂绳穿她妖骨,镇在村祠下。你腕上这截,是从她遗骨上剪下来的。”
林木木点头。
“我们在祠下看见了。”
桑婆动作一顿。
“你们下去了?”
“下去了。”
“看见她了?”
吴青沉默。
林木木替他说:
“看见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桑婆垂下眼。
她的手指落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
可那一下,像压住了很多旧事。
过了很久,她才问:
“她还剩什么?”
林木木喉咙发紧。
“遗骨。”
“青色的。”
“被红线穿着。”
桑婆闭了闭眼。
她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
可林木木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刻薄又不好惹的老妇人,其实也很难过。
只是她年纪太大,见过太多事,连难过都像被风干过。
桑婆再睁眼时,声音已经恢复冷硬。
“她当年就不该去那个村子。”
吴青看着她。
“为什么?”
桑婆看了他一眼。
“为了你。”
这三个字落下,吴青整个人都安静了。
林木木也怔住。
桑婆没有立刻往下说。
她取出一根银针,在林木木腕上轻轻一点。
黑痕像活物一样一缩。
林木木疼得吸了一口气。
吴青立刻伸手。
桑婆冷声道:
“别碰。”
吴青动作停住。
桑婆抬眼看他。
“你现在碰她,是缓她疼,还是喂这条咒?”
吴青脸色微白。
林木木立刻道:
“他一般是借息,不用妖力。”
桑婆冷笑。
“你以为借息就没有风险?”
林木木一顿。
吴青看着桑婆。
桑婆道:
“蛇咒认息以后,借息确实比妖力稳。可借得多了,它照样会记。”
她指了指林木木腕上的黑痕。
“现在它不是不认吴青。”
“是已经开始喜欢吴青的气息了。”
林木木听得后背一凉。
“喜欢?”
桑婆道:
“咒也会贪。”
“它本来锁的是青蘅妖骨。现在剪下一截,系到你身上,又靠近吴青。”
“青蘅血脉,沈氏血线,蛇妖妖息,全都在他身上。”
“对这条咒来说,吴青就是最好吃的那口东西。”
林木木:“……”
这个形容听起来很恶心。
也很危险。
桑婆看向吴青。
“你若继续喂它,它会越来越缠你。”
吴青道:
“我不用妖力。”
“你不用妖力,它就不缠了?”
桑婆冷冷道。
“你以为蛇只吃肉,不闻味?”
吴青沉默。
桑婆继续道:
“借息可以暂缓。”
“但若有一日你入魔,妖息失控,它会立刻扑上去。”
林木木抓住重点。
“入魔?”
桑婆看她。
“你不知道?”
林木木看了吴青一眼。
吴青垂眼。
“我没入过。”
桑婆冷笑。
“那是以前没人把你逼到那一步。”
屋里气氛忽然沉下来。
桑婆把银针收回,又在香炉里加了一片草叶。
清香更重了些。
她看着吴青,声音难得严肃:
“你身上有青蘅的妖骨息,也有沈氏血线。”
“这两样东西,本就不该被硬压在同一副身体里。”
“你平日里冷,是因为你一直在压。”
“压蛇性,压妖气,压怒,压欲,压杀意。”
林木木心口微微一紧。
怒。
欲。
杀意。
这几个字从桑婆嘴里说出来,像一把一把刀,慢慢把吴青平日里的清冷外壳剥开。
吴青没有说话。
他低垂着眼,像早就习惯了把这些东西压回身体里。
桑婆道:
“可真到生死关头,你若为了护她动用妖骨深处的力量,就不是普通妖力。”
“那叫入魔。”
林木木问:
“入魔会怎么样?”
桑婆看了她一眼。
“杀意会放大。”
“护欲会放大。”
“占有欲也会放大。”
林木木指尖一紧。
桑婆继续道:
“蛇性本就冷血,也贪缠。”
“他若入魔,眼里能看见的人不会多。”
“敌人是血肉。”
“障碍是死物。”
“而你……”
桑婆停了一下。
林木木心口一紧。
“我怎么?”
桑婆看着她腕上的蛇咒。
“你是锚。”
屋里安静下来。
林木木没有立刻说话。
她觉得这个字不太妙。
“锚是什么意思?”
桑婆道:
“他若入魔,想杀,想毁,想把所有靠近你的东西都撕碎。”
“但他的妖息已经被你的蛇咒认了。”
“你身上又带着青蘅锁魂绳。”
“对他来说,你既是牵引,也是出口。”
林木木听懂了一点,又没有完全听懂。
桑婆说得更直白:
“他若真的失控,只有你能把他拉回来。”
吴青立刻皱眉。
“不必。”
桑婆看向他。
“你说不必就不必?”
“我不会让她冒险。”
桑婆冷笑。
“这事不是你说了算。”
吴青眼底青色微沉。
林木木立刻抬手按住他。
“等等,先听完。”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低声道:
“信息透明。”
吴青沉默片刻,终于没有再打断。
桑婆看了他们一眼,继续道:
“入魔以后,他身上的妖息会失控。”
“你若离他远,他会更疯。”
“你若靠近,蛇咒会疼。”
“你若碰他,他可能会短暂清醒,也可能更失控。”
林木木听得头皮发麻。
“那怎么办?”
桑婆看她。
“看你愿不愿意。”
林木木一怔。
“愿意什么?”
桑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吴青,冷声道:
“这话本不该当着他说。”
吴青道:
“我出去。”
他刚要起身,林木木立刻抓住他的袖口。
“不用。”
吴青顿住。
林木木抬头看桑婆。
“他也听。”
桑婆眼中闪过一点意外。
林木木道:
“这个问题显然和我们两个人都有关系。”
“不能只让我一个人知道,然后等以后出事的时候,临场发挥。”
她停了一下,补充:
“临场发挥很容易出事故。”
桑婆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丫头,说话怪,脑子倒清楚。”
林木木道:
“谢谢。”
桑婆道:
“他若入魔,最稳的法子,是双息相合。”
林木木眨了一下眼。
“什么意思?”
桑婆看她这反应,皱眉。
“你听不懂?”
林木木诚实道:
“听得懂一点,但我想确认你是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桑婆道:
“肌肤相贴,气息相渡,心神相引。”
她顿了一下。
“更深一步,就是交合。”
屋里瞬间安静。
林木木整个人僵住。
吴青也僵住了。
小青蛇默默把脑袋缩到桌脚后面。
林木木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她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
但桑婆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只是在说一味药材怎么煎。
林木木缓缓开口:
“桑婆。”
“嗯。”
“你这话题转得有点突然。”
桑婆冷哼。
“现在嫌突然,将来出事就不突然了。”
林木木:“……”
好像也有道理。
但真的很突然。
吴青终于开口:
“不需要。”
桑婆看向他。
吴青声音很低,却很坚决。
“若有那日,我自断妖骨。”
林木木猛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吴青没有看她。
“不会让她——”
“闭嘴。”
林木木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吴青顿住。
桑婆也看向她。
林木木气得心口发堵。
“你是不是很喜欢替别人做决定?”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刚才桑婆说的是如果你入魔,有可能我能把你拉回来。”
“她还没说完,你就先安排自己自断妖骨。”
“你问过我了吗?”
吴青沉默。
林木木盯着他。
“你之前说,我的命,该由我自己选。”
“那你的命呢?”
“就可以随便你自己不要?”
吴青垂下眼。
“那件事对你危险。”
林木木脸颊发热,却还是硬着头皮说:
“危险归危险。”
“选择归选择。”
“你不能因为危险,就直接把所有选项删掉。”
她说完,自己也有点尴尬。
因为这个选项确实太尴尬。
但道理还是那个道理。
不能因为羞耻就不讲逻辑。
桑婆在旁边慢悠悠道:
“她比你明白。”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看向桑婆。
“你继续说。”
桑婆道:
“双息相合,不是随便碰一碰。”
“也不是只靠欲。”
“若只是被妖性拖着走,那不是救他,是让他更深地把你当成猎物。”
吴青的脸色白了些。
林木木心口也紧了一下。
桑婆看着她,语气很沉:
“所以我把话说在前面。”
“若真到那一步,必须是你清醒愿意。”
“不是被咒逼。”
“不是被他逼。”
“也不是被我一句话逼。”
“你若不愿,他便是死,也不能碰你。”
吴青抬眼。
“我不会。”
桑婆冷冷道:
“你清醒时不会。”
“入魔时未必。”
吴青眼底一沉。
林木木忽然觉得这个话题很沉。
不是暧昧。
不是旖旎。
而是带着血腥气的风险。
她以前确实会幻想漂亮妖娆的男生勾引自己。
可真放到这个情境里,她第一反应不是兴奋,是紧张。
因为吴青不是用来满足她幻想的人。
他是吴青。
是会问“可以吗”的人。
是会怕自己伤到她,宁可退开的人。
如果有一天他失控到连“可以吗”都问不出来,那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林木木慢慢道:
“那有没有前置方案?”
桑婆看她。
林木木道:
“就是不要一上来就到最极端方案。”
她努力把尴尬压下去,恢复工作状态。
“按照风险等级来。”
“轻度失控怎么办,中度失控怎么办,重度失控怎么办。”
“总不能一入魔就直接跳到最后一步。”
桑婆看了她片刻。
“你倒会拆。”
林木木道:
“习惯了。”
桑婆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