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旧宅外的雾还没有散。
林木木坐在廊下,看着吴青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东西少得可怜。
几包草药。
一只旧木匣。
两件干净衣裳。
一把短刀。
半袋干粮。
还有一只装着药粉的小瓷瓶。
林木木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
“你就这些家当?”
吴青把草药用细绳扎好。
“嗯。”
林木木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现实里的出租屋。
虽然不算大,但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少。
衣服,书,杯子,护肤品,充电器,一堆舍不得扔但也用不上的杂物。
她以前每次搬家都觉得头疼。
可吴青在这座旧宅里住了这么多年,最后要带走的东西,竟然一只布包就能装下。
这人把日子过得太轻了。
轻得像随时都准备被世界推走。
林木木低头,把拓字布、村祠记录纸和那页原书残页分别用油纸包好。
她包得很认真。
吴青看了她一眼。
“这些很重要?”
林木木头也不抬。
“非常重要。”
她把油纸边角折平,又用细绳缠了一圈。
“这是目前我们的核心证据包。”
吴青没有听懂“证据包”。
但他知道她很在意。
林木木把三样东西贴身收好,又想了想,拿出普通记录纸,在上面写:
离山携带物:
一,青蘅石台拓字布。
二,村祠盖印记录纸。
三,原书残页。
四,药物与干粮。
五,小青蛇一条。
写到最后一行时,墙角的小青蛇立刻探出了头。
林木木抬眼看它。
“你有意见?”
小青蛇歪了歪脑袋。
林木木看着它,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可移动风险源。
小青蛇:“……”
吴青垂下眼,似乎笑了一下。
林木木余光扫到,立刻看他。
“你笑了?”
吴青把布包系好。
“没有。”
林木木看着他。
“你现在否认得越来越快了。”
吴青没有接话。
他把那只旧木匣放进包里。
林木木认得那只木匣。
里面放着青蘅留下的鳞片。
她没有问。
吴青也没有解释。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他愿意带走,就已经说明一切。
收拾完后,吴青站在院中,停了一会儿。
林木木看着他的背影。
“舍不得?”
吴青没有立刻回答。
旧宅很安静。
廊下草药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井边的皂角还放在原处,院角的小炉灰已经冷了,石桌上仍旧留着昨夜写过字的痕迹。
这里旧,冷,简陋。
却是吴青一个人活了很多年的地方。
被村里人骂,被命书写,被沈家盯着。
他还是在这里煎药、扫灰、洗手、守山。
林木木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问得太轻。
吴青低声道:
“这里有我娘的气息。”
林木木心口一沉。
她没有催。
吴青看着院门。
“但她不在这里。”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林木木却听懂了。
青蘅不在旧宅。
她被锁在村祠下面。
她的遗骨还没有被带出来。
他们不是舍下她。
是现在还带不走她。
林木木道:
“我们会回来。”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认真道:
“不是回来住。”
“是回来把该带走的东西带走。”
吴青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
林木木站起来,刚迈一步,手腕就一阵刺痛。
她脸色一白。
吴青立刻扶住她。
“疼?”
“疼。”
这一次她答得很快。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也看着他。
“信息透明。”
吴青眼底微动。
“嗯。”
他从袖中取出一条新的青色束带。
不是昨天那条。
这条颜色更深一些,像从他衣摆上裁下来的。
林木木看着那条束带。
“你又剪衣服?”
吴青道:
“衣服可以再补。”
林木木一顿。
这话听着很普通。
可从吴青嘴里说出来,却有种很奇怪的认真。
好像只要能让她少疼一点,衣服破一点不是问题。
她伸出手。
吴青动作一停。
“可以?”
林木木点头。
“可以。”
吴青低头,将束带慢慢系在她腕上。
他的指尖很冷。
可动作很轻。
青色束带绕过她手腕时,蛇咒的寒意像被隔开了一层,没那么尖锐了。
林木木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有点不自在。
她清了清嗓子。
“这个属于出行安全措施。”
吴青系好最后一个结。
“嗯。”
林木木看了一眼。
结打得很漂亮。
端正又稳。
比她自己平时缠充电线缠得好太多。
她忍不住说:
“你手还挺巧。”
吴青抬眼看她。
林木木立刻补充:
“我是说打结。”
吴青安静了一瞬。
“嗯。”
林木木觉得他这个“嗯”有点微妙。
但她没有证据。
小青蛇在院门边等得有些着急,尾巴尖轻轻拍了拍地。
林木木转头。
“你急什么?你又不背包。”
小青蛇默默停住。
吴青背起布包。
“走吧。”
旧宅门被关上的时候,林木木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盏灯已经熄了。
石桌,草药,小炉,井边皂角,都慢慢隐进晨雾里。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昨夜会觉得这里小。
因为这里确实很小。
小到困住了吴青这么多年。
小到命书、沈家、村长、林家,都能轮流把一切压到这座旧宅上。
现在他们终于要走出去了。
不是逃。
是换战场。
林木木低声道:
“旧宅暂时封存。”
吴青看她。
林木木解释:
“就是先不处理,后续再回来。”
吴青点头。
“嗯。”
两人下山没有走村口那条路。
吴青带着她从旧宅后方绕进山林。
这条路比之前下村的路更窄。
两侧都是湿冷的草木,晨雾未散,树枝上挂着水珠,走几步就会落到林木木肩上。
她刚开始还能自己走。
走到半炷香后,她就有点喘。
这具身体真的不争气。
原主长期吃不好,又被蛇咒折腾,昨夜还被沈照白梦里非法入侵。现在能站着走路,已经算她意志力顽强。
吴青走在她身侧,不快。
他每走几步,就会停一下。
不是催她。
是在等她。
林木木一开始还不好意思。
后来干脆接受了。
人要正视客观条件。
她现在就是体能不行。
她扶着树干喘了口气。
“还有多久到桑婆那里?”
吴青道:
“若你走,大半日。”
林木木抓住重点。
“若我不走呢?”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也看着他。
片刻后,她反应过来,立刻移开视线。
“我不是那个意思。”
吴青道:
“我可以背你。”
林木木耳根一热。
她立刻道:
“不用。”
说完,她又后悔。
不能逞强。
逞强会拖慢进度。
但让吴青背她,她又觉得很不自在。
毕竟之前抱她是逃命。
现在背她是赶路。
性质不太一样。
她想了想,认真道:
“先走一段,实在不行再启动备用方案。”
吴青问:
“备用方案?”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
吴青明白了。
“背你。”
林木木:“……”
你可以不用说出来。
小青蛇从草丛里游过,速度比他们快很多。
它游出一段,又停下来等。
林木木看着它,忽然有点羡慕。
蛇没有腿。
但赶路效率还挺高。
她问吴青:
“它知道我们去哪吗?”
吴青道:
“知道。”
“它以前去过?”
“没有。”
“那它怎么知道?”
吴青看了小青蛇一眼。
“它跟着我。”
林木木点点头。
“这倒是。”
她看着小青蛇,忽然觉得这条蛇虽然不太聪明,但忠诚度很高。
而且不乱咬人。
不乱靠近。
还能开机关、拖证据、远程报信。
这么一想,它的岗位价值还挺高。
林木木在心里给它重新评级。
从“可移动风险源”调整为“可移动辅助资源”。
当然,暂时不告诉它。
它容易骄傲。
走到山腰时,吴青忽然停下。
林木木立刻警觉。
“怎么了?”
吴青看向前方雾里。
“有人。”
林木木心口一紧。
“沈家?”
吴青闭眼听了片刻。
“不是。”
雾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多时,一个背着竹篓的中年男人从山路另一侧走出来。
他穿着粗布衣,裤脚沾着泥,竹篓里装着草药,看起来像采药人。
看见吴青时,他脚步猛地一停。
脸色瞬间变了。
林木木太熟悉这种反应。
恐惧。
戒备。
还有一种“我为什么这么倒霉在山里遇见半妖”的惊慌。
男人下意识往后退。
吴青没有说话。
他甚至往旁边让了一步。
像是已经习惯了。
林木木看着那一步,心里不太舒服。
又是这样。
别人怕他,他就后退。
别人躲他,他就让路。
他好像永远不给人添麻烦,哪怕对方先把他当麻烦。
男人看见他让路,反倒更紧张。
“你、你们要去哪?”
吴青没有回答。
林木木开口:
“去山外。”
男人看向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腕上的青色束带,又落在吴青身上,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你是那个林家女?”
林木木道:
“是。”
男人脸色一变。
“村里都在传,说你不是……”
他说到这里,立刻停住。
林木木平静地看着他。
“不是此世之人?”
男人脸色白了白。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出来。
林木木道:
“传得还挺快。”
男人尴尬地低下头。
林木木继续道:
“那他们有没有传,村祠下面锁着青蘅遗骨?”
男人猛地抬头。
“什么?”
林木木道:
“看来没传。”
她又问:
“有没有传,沈家用青蘅遗骨镇命书?”
男人瞪大眼。
“这……这怎么可能?”
“所以他们只传我不是此世之人,不传沈家做过什么。”
林木木笑了一下。
“信息筛选得挺有水平。”
男人被她说得说不出话。
吴青侧头看她。
林木木没有停。
她从怀里取出那张村祠盖印的记录纸,没有完全展开,只露出红印的一角。
“这是村祠印。”
男人脸色一变。
林木木道:
“我不是让你信我。”
“我只是告诉你,村里接下来会传很多话。你可以害怕,可以不信,但至少别只听一边。”
男人看着那枚红印,半晌没说话。
林木木把纸收回去。
“我们走了。”
吴青扶着她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