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束带从林木木腕上掉下来的那一瞬,吴青先扶住了她。
他的手扣在她小臂上,力道很稳。
可林木木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冷。
不是平日里那种山泉似的冷。
是压着怒意、压着疼、压着几乎要冲破骨头的妖气,才会有的冷。
祠堂前一片死寂。
老人尸身还倒在吴青怀里。
那道黑色眼形烙印在老人胸口彻底裂开,像一只被挖掉瞳仁的眼。
牌位后的黑缝还在往外漏风。
冷风一阵一阵吹出来,吹得供桌上的香灰不停翻涌。
林木木跪在地上,疼得额头冒汗。
她脑子里那行字还没有散。
【青蘅遗骨,在祠下。】
不是命书纸上的字。
也不是她问来的答案。
是蛇咒被祠堂下方那股东西牵动时,强行撞进她脑子里的感应。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醒了一下。
很冷。
也很悲。
吴青低头看她。
“能站吗?”
林木木咬牙。
“能。”
吴青扶她起来。
她刚站稳,蛇咒又狠狠一勒,疼得她眼前发黑。
吴青下意识想用妖力。
林木木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别用。”
吴青动作停住。
林木木喘着气,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他等你发疯。”
吴青看向沈照白。
沈照白站在祠堂门前,脸上的温和已经彻底消失。
他身后,几个青衣人手中符纸燃起,火光泛着青白色,不像普通火,更像冷焰。
村民们早就被这一连串变故吓住。
先是吴怀山。
再是胸口烙印。
又是祠堂牌位裂开。
最后是蛇咒指向祠下。
这一切已经超出他们平日里能理解的范围。
他们看吴青的眼神仍然怕。
但更多的是茫然。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害怕了很多年的半妖,可能不是这座村子里最可怕的东西。
沈照白缓缓开口:
“祠下封的是旧妖骨。此物怨气极重,若放出来,村中必有大祸。”
他这话一出,村民们立刻骚动起来。
“妖骨?”
“祠堂下面真的有东西?”
“祖宗牌位下面怎么会镇着妖骨?”
“这到底怎么回事?”
村长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
他已经不敢看众人。
族老扶着拐杖,手也在发抖。
“赵兴,这是怎么回事?”
村长嘴唇动了动。
“我……我不知道……”
林木木看向他。
“你不知道?”
村长一颤。
林木木扶着吴青的手臂,勉强站直。
“昨夜沈照白夜入村祠,你在。”
“旧契被烧,你在。”
“刚才活人证被带出来,你也在。”
“现在祠下有门,你说你不知道?”
村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木木又看向沈照白。
“沈公子刚才说,祠下封的是旧妖骨。”
沈照白看着她。
林木木道:
“既然只是妖骨,为什么不敢让人看?”
沈照白神色冷淡。
“林姑娘,妖物怨气不是你能承受的。”
“我承不承受,另说。”
林木木指向裂开的牌位。
“问题是,这座祠堂是村里的祠堂,不是沈家的祠堂。”
她看向周围村民。
“你们祖宗牌位下面镇着什么东西,你们自己不想知道?”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这句话比“青蘅遗骨”更有用。
不是每个人都会替青蘅不平。
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替吴青说话。
可如果祠堂下面真的藏着东西,甚至藏了这么多年,那就不是吴青一个人的事。
这是全村的事。
族老脸色沉得厉害。
他看向村长。
“赵兴。”
“族老……”
“祠下是不是有门?”
村长嘴唇发抖。
沈照白忽然道:
“族老,祠下镇物不可轻启。”
族老看向他。
他年纪很大,眼睛浑浊,却还没有完全糊涂。
“沈公子。”
他声音很慢。
“你是沈家人。”
“不错。”
“可这是赵氏村祠。”
沈照白眼神微微一沉。
族老扶着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敲。
“我们赵氏祠堂下面镇了什么东西,今日必须看清楚。”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立刻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对啊,总得看清楚。”
“祖宗牌位下面有门,谁睡得着?”
“若真是妖骨,也该让大家知道。”
“沈家为什么不让看?”
沈照白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
林木木看着他。
她知道,这一下打到了沈照白最不舒服的地方。
他可以用“除妖护世”压吴青。
可以用“救人”压她。
可以用“镇妖”压村民。
可他压不了“这是赵氏祠堂”这句话。
沈家再厉害,也只是外来除妖世家。
村民再愚昧,也不会愿意承认自家祖宗牌位下面,被别人藏了他们不能看的东西。
林木木低声道:
“现在不是你跟他硬碰。”
吴青看她。
林木木继续道:
“是让他们自己想看。”
吴青垂眼看着她。
她脸色苍白,手腕上的黑痕还在往上爬,可眼睛很清醒。
他忽然觉得,林木木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
她没有妖力。
也没有刀剑。
甚至走远一点都会疼。
可她总能在一团混乱里,找到那根最该扯的线。
族老转身看向祠堂。
“开。”
村长猛地抬头。
“族老,不行!”
族老看他。
“为什么不行?”
村长说不出来。
沈照白淡声道:
“若开门后怨气外泄,伤及村民,谁来负责?”
林木木立刻道:
“昨夜你半夜烧旧契的时候,怎么不问谁来负责?”
沈照白看向她。
林木木道:
“刚才那个老人胸口烙印发作死在众人面前,你也没说谁负责。”
“现在大家要看祠下的门,你倒开始讲风险了。”
她笑了一下。
“沈公子,你每次讲风险的时间都很巧。”
周围又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沈照白没有再和她辩。
他看向族老。
“若族老执意要开,我不拦。”
林木木心口没有松。
沈照白越是忽然退一步,越说明他还有后手。
果然,沈照白继续道:
“但沈家弟子必须在场。若祠下怨气外泄,我会立刻封门。”
族老沉默片刻,点头。
“可。”
林木木立刻道:
“还有一条。”
所有人看向她。
沈照白也看着她。
林木木道:
“沈家不能先下去。”
沈照白眼神微冷。
林木木指向地上那具刚死的老人尸身。
“他死前说了,祠下有门,别让沈家先开。”
“这是活人证最后一句话。”
“既然沈公子刚才请他出来当证人,那他的证词,你总不能只挑自己想听的部分吧?”
沈照白没有说话。
族老看了一眼老人尸身,又看了一眼沈照白。
最后,他道:
“族中两人先下,沈家在后。”
林木木立刻补充:
“我也下。”
吴青皱眉。
“不行。”
沈照白也看向她。
“林姑娘身中蛇咒,不宜靠近祠下妖骨。”
林木木冷笑。
“我身中蛇咒,所以才更该下去。”
她抬起手腕。
黑痕还在指向裂开的牌位。
“它指着下面。”
“你们说下面是妖骨也好,镇物也好,我总得知道这条咒到底从哪里来的。”
沈照白沉默。
吴青看着她。
“会很疼。”
林木木道:
“我知道。”
“下面怨气重。”
“我知道。”
“你现在已经站不稳。”
林木木看他一眼。
“所以你跟我一起。”
吴青一怔。
林木木道:
“我现在三五步之内还能撑。下面如果疼得厉害,就用借息。”
她说完,怕他不答应,又补了一句:
“医疗行为。”
吴青看着她。
很久后,他低声道:
“好。”
沈照白看见这一幕,目光微微沉了沉。
族老命人移开供桌。
供桌下方有一块黑色石板。
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里填着朱砂,时间久了,颜色已经发暗。
几个村中壮汉合力去抬。
石板却纹丝不动。
族老皱眉。
“再用力。”
几人憋红了脸,石板还是不动。
沈照白淡声道:
“镇门非凡力可开。”
林木木看向他。
“那怎么开?”
沈照白没有说话。
吴青忽然低头看向她的手腕。
林木木也低头。
黑痕指向石板中央。
那里刻着一个很小的蛇形纹。
林木木心口一沉。
不会吧。
这门要她开?
她现在已经快要报废了。
吴青显然也想到了。
“不行。”
林木木看着那个蛇形纹。
“我还没说话。”
“不行。”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吴青看着她。
“你想试。”
林木木:“……”
这人现在越来越了解她了。
沈照白缓缓道:
“林姑娘若怕,可以不试。”
林木木抬头看他。
沈照白看似温和,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祠下之物,本就不是姑娘能碰的。”
激将法。
很明显。
但问题是,就算知道这是激将法,她也不能完全不管。
林木木盯着石板。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命书不能问。
蛇咒不能信。
沈照白更不能信。
但是物理规律可以试。
她蹲下去,忍着疼,仔细看那块石板。
纹路里有朱砂,有符痕,也有一些细小的凹槽。
她看了片刻,忽然问族老:
“这祠堂以前修过吗?”
族老一愣。
“修过。”
“什么时候?”
“二十多年前。”
“当年火灾之后?”
族老脸色微变。
“是。”
林木木点头。
“那这石板不是原来的祠堂结构。”
她指着边缘。
“这里有后嵌的痕迹。”
周围人听不懂。
沈照白却看着她,眼神变了。
林木木继续道:
“石板不一定要靠妖力开。既然是后嵌,就一定有机关或者锁点。”
她抬头看吴青。
“找缝。”
吴青微微一顿。
下一刻,他蹲下身。
没有用妖力。
只是用手指沿着石板边缘慢慢摸。
他动作很稳。
指尖划过那些粗糙的石纹时,冷白的手指沾上一点灰。
林木木忽然想起他在旧宅收拾炉灰的样子。
这人真是奇怪。
哪怕在这种场合,找机关也找得像在认真修家里的旧门。
吴青很快停在石板左侧。
“这里。”
林木木看过去。
那里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
吴青又摸到另一侧。
“这里也有。”
林木木立刻明白。
“两边同时按?”
族老让两个壮汉去按。
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