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木皱眉。
“不对。”
她看向石板中央的蛇形纹。
这东西一定有用。
但不一定要让她用血或者咒去开。
她想了想,忽然看向墙角。
小青蛇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进了祠堂。
它盘在门槛边,很努力地装自己不存在。
林木木眼睛一亮。
“小青。”
小青蛇脑袋一抬。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小声道:
“它能钻进去吗?”
吴青看了一眼那道缝。
“能。”
林木木道:
“让它试试。”
吴青低声和小青蛇说了什么。
小青蛇游过来,看起来有点紧张。
它绕着石板转了一圈,然后顺着左侧那道细缝钻了进去。
人群立刻后退。
“蛇!”
“它进去了!”
林木木立刻道:
“别喊,它没咬人。”
小青蛇在石板下方游动。
过了一会儿,石板里面传来很轻的咔哒声。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咔哒。
石板中央的蛇形纹忽然暗了下去。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
“果然。”
这门不是要蛇妖妖力。
是当年有人故意做成只有蛇能打开的暗扣。
很可能是为了防人。
也可能是为了等某一天,有蛇能把它打开。
吴青看着那块石板,眼底情绪翻涌。
小青蛇从另一道缝里钻出来,脑袋上蹭了一点灰。
林木木看见它,忍不住低声道:
“今天你表现也不错。”
小青蛇歪了歪脑袋。
林木木立刻补充:
“但不许过来邀功。”
小青蛇默默停住。
吴青眼底似乎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
很快。
快得像错觉。
石板终于松动。
几个壮汉一起用力,将它慢慢移开。
一股冷气从下面冲上来。
不是风。
更像封了很多年的潮湿、灰尘、血腥和草木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
林木木刚闻到那气息,手腕上的蛇咒就猛地一疼。
她身体一晃。
吴青立刻扶住她。
“别下去了。”
林木木闭了闭眼。
“都到这了。”
吴青眉心紧皱。
林木木抬头看他。
“你想不想知道?”
吴青沉默。
林木木道:
“我想知道。”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我也想让她被看见。”
吴青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
“跟紧我。”
林木木点头。
族老安排两个族中壮汉拿灯在前面。
沈照白也要下去。
林木木立刻道:
“沈家最后。”
沈照白看她。
林木木道:
“活人证死前说,别让沈家先开。”
“我现在不是不让你下。”
“只是请你排队。”
沈照白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微微一笑。
“可。”
林木木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沈照白答应得太干脆。
说明他不怕他们先下去。
或者说,他笃定下面的东西,不是他们看见就能拿走的。
地道很窄。
石阶一路往下,墙壁湿冷,刻着许多褪色的符文。
林木木一脚踩下去,手腕就疼一下。
吴青走在她身侧,几乎贴着她。
她原本还想撑一撑。
可下了七八级台阶后,蛇咒突然一紧,她脚下发软,整个人往旁边栽。
吴青一把扶住她的腰。
林木木僵了一瞬。
吴青低声道:
“可以吗?”
林木木咬牙。
“可以。”
她想了想,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现在台阶陡,这也是医疗行为。”
吴青:“嗯。”
他的手扶在她腰侧。
隔着衣料,力道很轻。
可林木木的注意力还是不受控制地跑偏了一瞬。
这人手怎么这么稳。
稳得她连害羞都觉得自己有点不专业。
她立刻把思绪拽回来。
下面还有遗骨。
下面还有沈家。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越往下,冷气越重。
墙壁上的符文也越来越密。
林木木看不懂符文,但她能看出排列。
那些符文不是随便刻的。
它们一层一层向下压,像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心,就在地道尽头。
走在前面的族中壮汉忽然停住。
“到了。”
地道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
中央有一座黑色石台。
石台上,盘绕着密密麻麻的红线。
那些红线从石台四角延伸出去,穿进墙壁,又沿着墙上的符文一路向上,像一张织进整座祠堂里的网。
而石台中央,锁着一副白骨。
准确来说,不是完整的白骨。
是一副被红线穿过腕骨、锁骨、肋骨的遗骨。
她的骨头泛着淡淡的青色。
不像阴森。
更像一截被岁月洗尽的青玉。
石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连沈照白都没有立刻说话。
吴青站在石室入口,整个人像忽然被抽去了声音。
林木木也说不出话。
她明明从未真正见过青蘅。
只在梦里看见过那个青衣女人。
可此刻看见这副被锁在石台上的遗骨,她还是觉得心口发紧。
这不是妖骨。
这是一个母亲。
是那个教小吴青写名字,说青是青山的青,也是草木活着的颜色的女人。
她死后,没有墓。
没有名字。
没有香火。
她的遗骨被压在别人家的祠堂下,用来镇着、锁着、压着。
林木木忽然气得眼睛发酸。
“你们供着祖宗。”
她声音很轻。
却在石室里回荡得很清楚。
“却把一个女人的骨头锁在祖宗牌位下面。”
没人说话。
族老脸色灰败。
村长跟在后面下来,看见这一幕时,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林木木看向沈照白。
“这就是你说的镇妖?”
沈照白神色冷淡。
“她本就是妖。”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亮起。
林木木立刻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不是医疗行为。
是拦他。
也是陪他。
她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松手。
“别。”
吴青低头看她。
林木木声音很低。
“她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发疯,才留下名字的。”
吴青的手指僵硬得厉害。
许久之后,他一点点回握住她。
力道很轻。
像怕弄疼她。
也像怕自己一用力,就真的压不住心里的东西。
沈照白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目光沉了沉。
林木木没有理他。
她走近石台。
越靠近,手腕上的蛇咒越疼。
腕上的黑痕浮起,像被石台上的红线吸引。
林木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看向遗骨腕上的红线。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青蘅遗骨左腕上的红线,断了一截。
断口很新。
不像二十多年前留下的痕迹。
林木木心口一沉。
她抬起自己的手腕。
黑痕底下,隐约能看见最初那道红绳留下的印。
二婶给她系的那条红绳。
沈照白药里烧焦的红线。
牵息灰里的红线。
青蘅遗骨腕上断掉的一截红线。
所有东西忽然串在一起。
林木木声音一点点冷下来。
“我手上的红绳,是从这里来的?”
石室里没人回答。
但沈照白的沉默,已经是回答。
吴青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林木木看着那截断口,慢慢道:
“所以林家把我送上山,不只是因为林二郎欠债。”
“你们需要一个活人,带着这截红绳去靠近吴青。”
她看向沈照白。
“红绳连着青蘅遗骨。”
“蛇咒连着吴青。”
“我就是你们放进去的那根线。”
沈照白没有说话。
村长浑身发抖。
族老跌坐在石阶旁,脸色惨白。
林木木一字一句道:
“这不是婚绳。”
“也不是普通红绳。”
“这是从青蘅遗骨上剪下来的锁魂绳。”
话音落下,石室里的红线忽然同时震动。
墙壁上的符文一层层亮起。
林木木手腕上的蛇咒猛地收紧。
她疼得几乎跪下去。
吴青立刻抱住她。
可就在他碰到她的一瞬间,青蘅遗骨腕上的红线忽然绷直。
石台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唤醒了。
沈照白脸色骤变。
“退后!”
已经晚了。
石台中央,那副青色遗骨的胸口位置,缓慢浮出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红色。
不是黑色。
是青色。
很淡,很柔,像春日里第一片草木从雪下探出头。
林木木疼得视线模糊,却仍然看见了。
那光里,有一片小小的青色鳞片。
和吴青母亲梦中给她的那片,很像。
只是这一片更小。
像是从心口剥下来的。
吴青怔怔看着那片光。
沈照白忽然厉声道:
“封阵!”
几个沈家弟子立刻抬手结符。
符纸飞向石台。
可那些符纸还没靠近,石台上的红线忽然反向一卷,像被什么力量扯动,狠狠抽向沈家弟子。
几人同时后退。
沈照白脸色彻底变了。
林木木忽然明白。
不是青蘅的怨气醒了。
是他们锁了她二十多年的阵,终于开始反噬。
石室里的青光越来越亮。
墙壁上的符文却一片片暗下去。
石台底部,缓慢露出一行刻字。
字迹很浅。
像是有人在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刻上去的。
林木木眯起眼,艰难地看清了那行字。
【吾儿吴青,非吴氏血。】
石室里死一般安静。
吴青抱着林木木的手骤然收紧。
林木木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吴青立刻松了力道,却没有移开视线。
那行字下面,还有第二行。
青光一点点照亮它。
【其父……】
后面的字被红线缠住,看不清。
沈照白忽然冲上前。
林木木心口一紧。
“吴青!”
吴青抬手。
这一次,他没有用妖力攻击沈照白。
他只是抱着林木木后退一步,挡住她,同时伸手抓住那根缠在字上的红线。
红线割破他的掌心。
血落在石台上。
青光骤然一亮。
被红线遮住的字,一点点显出来。
沈照白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极其难看。
林木木看着那行字,呼吸几乎停住。
【其父沈氏。】
整个石室像被这一句话劈开。
沈氏。
吴青不是吴怀山的儿子。
他的父亲,竟然出自沈家。
林木木猛地看向沈照白。
沈照白站在青光之外,脸上再没有一丝温和。
那一刻,他看吴青的眼神,不再像看半妖。
更像看一个必须被埋回地底的旧罪。
石台上的红线疯狂震动。
青蘅遗骨胸口那片青鳞忽然飞起,直直落向吴青眉心。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大亮。
林木木手腕上的蛇咒也同时爆发。
疼痛席卷而来前,她只听见沈照白低声道:
“果然。”
“命书最怕的,还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