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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活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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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盒里的黑字静静躺着。

【明日开祠,吴青认父。】

【吴怀山,尚在人世。】

林木木看着那两行字,第一反应不是信。

是冷。

从手腕冷到心口。

不是蛇咒那种冷,是一种很清醒的寒意。

命书又在写。

它写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假的。

但一定不是白给的。

它不是在告诉他们答案。

它是在把他们往明日那场戏里推。

吴青站在她身后,很久没有动。

林木木回头看他。

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那点青色沉得很深,像被山雾压住的寒潭。

那一瞬间,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不合适。

说“命书不可信”也太轻。

一个从小被告知父母皆亡的人,忽然看见“父亲尚在人世”这几个字,无论信不信,都会被刺到。

林木木慢慢合上木盒。

“先别信。”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把木盒推远一点,声音放轻了些。

“它写出来,不代表它是答案。”

“它只是想让我们明天去看它安排好的东西。”

吴青垂眼。

“村里说,他早死了。”

这是林木木第一次听吴青主动说起父亲。

他的声音很淡。

淡得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可越是这样,林木木越觉得不舒服。

她问:

“怎么死的?”

吴青沉默片刻。

“他们说,他被我娘迷了心智,放蛇入村。后来事情败露,他羞愧自尽。”

林木木皱眉。

又是“他们说”。

吴青这一生里,好像所有最重要的事,都是别人替他讲的。

他娘是谁,别人讲。

他爹怎么死,别人讲。

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别人讲。

他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也讲。

难怪命书那么容易落笔。

因为在这座村子里,从来没有人问过吴青自己的证词。

林木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青色束带还系在那里。

束带上的妖息很凉,但此刻有些不稳。

林木木知道,是吴青的情绪在乱。

蛇咒被他的妖息牵着,也跟着往她腕骨里轻轻咬了一下。

她吸了一口气。

吴青立刻看向她。

“疼?”

林木木本来想说还好。

可对上吴青的眼睛,她把话咽了回去。

“疼一点。”

吴青眼底微动。

他像是下意识想退开。

林木木立刻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你别退。”

吴青顿住。

林木木道:

“你现在一退,我更疼。”

吴青垂眼看她抓住自己袖口的手。

林木木也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很严肃地解释:

“医疗行为。”

吴青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

林木木觉得他这个“嗯”里好像有一点笑。

但她现在没心情追究。

她松开他的袖口,又把普通记录纸拿出来。

吴青看她。

“还记?”

“要记。”林木木道,“不然明天一乱,我们自己都容易被带偏。”

她提笔写下:

命书主动落字:明日开祠,吴青认父;吴怀山尚在人世。

后面她又写了四个字:

待核验。

写完,她把“待核验”三个字圈了两遍。

“看见没?”

她抬头看吴青。

“这不是结论。”

“是待核验事项。”

吴青看着那四个字。

很久后,他低声道:

“嗯。”

林木木放下笔。

“明天不管他们带出来什么人,拿出来什么东西,你先别认。”

吴青看她。

“若真是呢?”

林木木一顿。

吴青的声音很轻。

“若真是他呢?”

林木木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真是吴怀山,那事情只会更复杂。

他为什么活着?

为什么这些年不出现?

为什么任由吴青被村里说成妖孽?

为什么任由吴青母亲背了那么多年的骂名?

他是被困住,还是自己选择沉默?

甚至更糟一点。

他会不会就是当年旧事里最关键的那个人?

林木木慢慢道:

“如果真是,那也不能只听他自己说。”

她看着吴青。

“父亲这两个字,不是他说一句自己是,就能成立。”

吴青眼睫微动。

林木木继续道:

“尤其是在沈照白把人带出来的情况下。”

这句话一出,屋里安静下来。

吴青明白了。

林木木不是不让他认亲。

她是不让他在沈照白安排好的场子里,被迫认下一个结论。

就像她不让命书替她写恐惧一样。

也不让沈照白替吴青写身世。

吴青低声道:

“好。”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也怕吴青明天被刺激到。

吴青平日里太安静,安静到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可人越是这样,越容易在真正碰到旧伤时,痛得没有声音。

林木木想了想,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这一次不是因为蛇咒。

至少不全是。

吴青低头看她。

林木木也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有点突然。

她立刻补救。

“稳定妖息。”

吴青看着她,没有拆穿。

林木木被他看得耳根一热,强行镇定。

“反正你现在也不太稳。”

吴青轻声道:

“嗯。”

他没有抽手。

林木木的指尖轻轻贴着他的手背。

很冷。

但那股冷慢慢沉下来以后,蛇咒也跟着安静了一点。

屋外夜风吹过竹篱。

墙角的小青蛇盘成一团,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木盒安静地躺在桌上。

里面那两行字像藏在暗处的眼睛。

林木木没有再打开它。

她不问命书。

明日,她会自己看。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怎么睡。

林木木半睡半醒间,几次被蛇咒冷醒。

每一次醒来,都能看见吴青坐在窗边。

他没有点灯。

只是安静地看着山下方向。

他的侧影落在夜色里,薄得像一片将要融进雾中的月光。

林木木有一次忍不住开口: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吴青回头。

“不困。”

林木木闭着眼,声音还有点哑。

“这句话通常翻译过来就是困,但不想睡。”

吴青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

“你睡。”

林木木迷迷糊糊道:

“睡不死,明天还要开会。”

吴青似乎没听懂开会。

但他听懂了明天。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

“明天若不对,你先走。”

林木木瞬间睁开眼。

“你说什么?”

吴青看着她。

“若局势不对,你先走。”

林木木坐起来,疼得吸了一口气。

“你又来了。”

吴青微怔。

林木木道: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自己留在烂摊子里,让别人先走?”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盯着他。

“我现在能走多远?三五步。”

她抬起腕上的束带。

“你让我先走,是准备让我走五步以后疼晕在路边吗?”

吴青垂眼。

林木木气得头疼。

“而且明天这事本来就是冲你来的。”

“你是当事人。”

“我是证人。”

“证人丢下当事人跑了,像话吗?”

吴青:“……”

他好像又被她那套奇怪但严密的说法堵住了。

林木木重新躺回去,背对着他。

“明天一起去,一起回来。”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

“不许提前安排我逃跑。”

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木木以为吴青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

“好。”

林木木闭着眼,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第二日一早,村里钟声响了三下。

咚。

咚。

咚。

声音从山下传上来,沉闷又悠长。

像催人上刑场。

林木木站在旧宅门口,把腕上的束带重新系紧。

吴青站在她身侧。

他今日没有穿昨日那件青衣,而是换了一身更深的衣裳。墨青色,近乎黑,衬得他肤色越发冷白。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

“你这样很像要去打架。”

吴青道:

“不打。”

林木木点头。

“对,不打。”

她认真道:

“除非有人拿火烧我。”

吴青垂眼看她。

林木木立刻补充:

“或者拿刀砍我。”

吴青仍旧看她。

林木木叹气。

“行,反正原则就是,能不动妖力就不动。”

吴青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小青蛇从墙角探出头,似乎也想跟着去。

林木木看见它,立刻道:

“你今天不要乱跑。”

小青蛇歪了歪脑袋。

林木木道:

“昨天你立功了,但今天人多,你一出现,他们又要喊蛇。”

吴青看了小青蛇一眼。

小青蛇立刻缩回去一半,只剩半个脑袋露在外面。

林木木想了想,又放缓声音:

“远远跟着可以,不许靠近人。”

小青蛇像是听懂了,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林木木觉得自己现在居然开始和蛇讲规则了。

人生真是越来越离谱。

他们下山时,村里已经聚了很多人。

祠堂前的空地被围得水泄不通。

昨夜的石龛还在祠堂前,外头挂着锁。

族老坐在一旁,脸色很沉。

村长站在祠堂门口,眼底青黑明显,像是一夜没睡。

沈照白也在。

他依旧穿着白衣,站在火光和晨雾之间,神情平和。

若不是林木木昨夜亲眼看见他烧旧契,几乎要以为他真是来主持公道的。

人群看见吴青,立刻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奇怪。

以前是纯粹的恐惧和排斥。

今日却多了些迟疑。

因为昨夜小青蛇拖出了焦纸。

因为吴青没有伤人。

因为村长拿火把砸向林木木这件事,很多人都看见了。

怀疑一旦出现,就不会立刻消失。

这就是林木木想要的。

不必让所有人立刻相信吴青。

只要他们开始怀疑原来的说法,就够了。

沈照白看见林木木腕上的青色束带,目光微微停了一瞬。

林木木注意到了。

她故意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

不解释。

解释才像心虚。

沈照白很快移开视线,温声道:

“林姑娘,吴公子,既然来了,便开始吧。”

林木木道:

“开始之前,我先说一句。”

沈照白看她。

林木木转向众人。

“昨夜大家亲眼看见,旧契残片被放进石龛,由两把钥匙锁住。”

族老点头。

“不错。”

林木木道:

“那今日开龛,若残片不见了,或者被换了,就说明中间拿钥匙的人有问题。”

村长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林木木看向他。

“提前说清规则,免得等下又有人说妖气改字。”

人群里有人低低议论。

沈照白神色不变。

“林姑娘谨慎,是好事。”

林木木看他一眼。

“不谨慎一点,怕是活不到今天。”

沈照白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族老拿出钥匙。

村长也拿出钥匙。

两把钥匙同时插进石龛。

咔哒一声。

锁开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前挤。

石龛打开。

里面那几片焦纸还在。

林木木心里一松,又立刻警惕起来。

还在,不代表没问题。

沈照白敢让它们留着,就说明他准备了另一套说法。

族老把焦纸取出,放到祠堂前的木案上。

昨夜那个年长村民被推了出来。

他脸色紧张,看了一眼村长,又看了一眼沈照白。

沈照白温声道:

“照实读便是。”

年长村民咽了咽口水,低头读:

“吴怀山……受逼……画押……”

人群一阵低哗。

他继续读:

“其妻……未纵火……未伤人……”

村长脸色难看得像要滴出水。

林木木看着沈照白。

沈照白很平静。

平静得让她心里更加不安。

他不怕这句话被读出来。

果然,下一刻,沈照白开口了。

“残片之字,确实如此。”

人群一静。

沈照白继续道:

“但残片不足以定全案。”

他说得从容。

“昨夜林姑娘与吴公子只取出几角残纸。纸上字句不全,断章取义,未必能还原当年真相。”

林木木心里冷笑。

来了。

残片对他有利,他就说字。

残片对他不利,他就说不全。

她刚要开口,沈照白却先看向祠堂内。

“所以今日,我请来一位活人证。”

活人证。

这三个字一落下,空地上瞬间安静下来。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

吴青站在她身边,指尖也微微收紧。

祠堂侧门缓缓打开。

两个青衣仆从扶着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老人穿着灰色旧袍,身形佝偻,头发花白,半边脸有火烧过的疤痕,眼睛浑浊,走路很慢。

他一出现,人群先是茫然。

随后,几个年纪大的村民脸色变了。

“这……这人……”

“像不像……”

“吴怀山?”

这三个字在人群里炸开。

吴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林木木看向他。

她从没见过吴青这样。

他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种空白,比痛苦更让人心惊。

老人站在祠堂前,抬起浑浊的眼睛,慢慢看向吴青。

他的视线落在吴青脸上时,喉咙动了动。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

“阿青。”

人群瞬间哗然。

吴青的睫毛轻轻一颤。

林木木心口也跟着一紧。

阿青。

这个称呼太危险。

温柔,亲近,像一个父亲迟来多年的呼唤。

也像一把刀。

沈照白看着这一幕,声音温和:

“吴公子,这位便是吴怀山。”

林木木立刻道:

“你说是就是?”

沈照白看向她。

林木木站到吴青身侧半步。

她没有挡在他前面。

因为今天这件事,他不能完全被她挡住。

但她也没有离开。

她只是站在他身侧,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没有被吓退。

“昨夜命书写吴怀山尚在人世,今日你就把人带出来。”

林木木声音平静。

“沈公子,你准备得很周全。”

沈照白目光微微一动。

“命书?”

林木木心口一紧。

她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危险。

但她很快补上:

“你们沈家不是最爱说命数吗?”

沈照白看着她。

林木木道:

“那我就用你们的话说。”

“这人到底是谁,不能只凭你一句。”

沈照白淡淡一笑。

“自然。”

他转向老人。

“吴怀山,你可认得他?”

老人看着吴青。

那张被火烧过的脸微微颤动。

“认得。”

他声音沙哑。

“他是我儿子。”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吴青没有说话。

老人似乎想往前走,却被仆从扶住。

“阿青,你长大了。”

吴青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

“你是谁?”

这三个字一出,老人脸色一僵。

周围村民也愣住。

沈照白看向吴青。

吴青的声音很轻。

却很清楚。

“我不记得你。”

老人眼圈发红。

“你那时候太小。”

吴青垂眼。

“他们说我父亲死了。”

老人痛苦地闭了闭眼。

“我没死。”

村长脸色难看得厉害。

有村民忍不住问:

“那你这些年去哪了?”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沈照白替他说了。

“当年祸事之后,吴怀山伤重,被沈家先辈带走疗养。因旧伤难愈,又神志不清,直至近日才稍有清醒。”

林木木看着沈照白。

真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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