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解释了他为什么活着,还解释了他为什么这些年不出现。
伤重。
疗养。
神志不清。
每一个词都好用。
既可怜,又无法追问细节。
林木木问:
“既然他近日才清醒,沈公子为什么不早说?”
沈照白道:
“吴怀山病弱,旧事又牵涉甚广,本不宜惊动众人。若非林姑娘执意要查,我也不愿让他受此刺激。”
林木木笑了。
“所以还是我的错?”
沈照白温声道:
“我并无此意。”
“你当然不会明说。”
林木木道。
她看向老人。
“既然你说你是吴怀山,那当年的旧契,你认吗?”
老人看向木案上的焦纸。
他神情痛苦,过了很久才道:
“认。”
人群安静下来。
林木木问:
“你是受逼画押?”
老人沉默。
沈照白看着他。
老人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喉咙,许久才摇头。
“不是。”
林木木心口一沉。
老人道:
“我自愿画押。”
吴青脸色白了些。
林木木立刻看向他。
他的眼睛仍旧盯着老人。
没有移开。
老人继续道:
“当年……是我私藏蛇妖,害了村里。”
人群哗然。
村长像是重新活了过来,立刻道:
“听见没有!他自己都承认了!”
老人声音发抖。
“她确实……引蛇入村。”
林木木道:
“那她有没有纵火?”
老人嘴唇颤了颤。
没有立刻回答。
林木木继续追问:
“有没有伤人?”
老人眼神躲了一下。
沈照白轻声道:
“林姑娘,老人重伤多年,你这样逼问,未免太急。”
林木木看向他。
“急吗?”
她指向木案上的焦纸。
“昨夜你烧旧契的时候,不急?”
沈照白不说话了。
林木木又看向老人。
“你说你是吴怀山,旧契是你自愿画押。”
“那你说清楚。”
“吴青的母亲,到底有没有纵火?”
老人闭了闭眼,像是极痛苦。
“她是蛇妖。”
林木木道:
“我问有没有纵火。”
老人手指发抖。
“她本就不该入村。”
“我问有没有纵火!”
老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人群也开始察觉不对。
因为林木木问得太清楚。
有没有纵火。
有没有伤人。
老人却一直绕开。
沈照白眼底微沉。
林木木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她看着老人,一字一句道:
“你若真是吴怀山,若真亲眼见过当年那场火,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有没有纵火?”
老人忽然抬头,看向吴青。
“阿青。”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别再查了。”
吴青睫毛轻轻一动。
老人继续道:
“你娘已经死了。人妖殊途,你何苦为了一个妖,和全村人作对?”
这句话一出,吴青眼底那点青色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发怒。
是冷到极点。
林木木也愣住了。
她看着老人。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吴怀山,他可以愧疚,可以逃避,可以软弱,甚至可以被逼迫。
可是一个真正爱过那个青衣女人的人,会在儿子面前说“为了一个妖”吗?
会把她叫得和村民一样轻贱吗?
也许会。
人心复杂,不能只凭一句话断定真假。
但这句话太刺耳。
林木木忽然问:
“吴青这个名字,谁取的?”
老人一顿。
沈照白也看向她。
吴青侧头看了林木木一眼。
林木木没有看他,只盯着老人。
老人道:
“我取的。”
林木木心口微微一沉。
“什么意思?”
老人迟疑了一瞬。
只是很短的一瞬。
可林木木看见了。
老人看向吴青,声音沙哑:
“无情。”
空地上安静下来。
老人继续道:
“你娘因情害人,所以我给你取名无情,是盼你日后莫要重蹈她的覆辙。”
林木木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吴青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可她能感觉到,束带上的妖息冷了下去。
很冷。
比蛇咒还冷。
沈照白轻轻叹息。
“原来如此。”
他看向吴青。
“吴公子,令尊这些年虽未能陪在你身侧,但取名之意,也是一片苦心。”
林木木差点被气笑。
苦心?
把一个孩子的名字解释成无情,叫苦心?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青衣女人。
她握着小吴青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青是青山的青。
也是草木活着的颜色。
她只是希望他活着。
林木木看向老人。
“你确定?”
老人看她。
林木木道:
“你确定,吴青的青,是无情的情?”
老人皱眉。
“自然。”
林木木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
却冷得很。
“可青不是情。”
老人一僵。
林木木一字一句道:
“青是青山的青。”
“也是草木活着的颜色。”
她说完,空地上安静得可怕。
吴青猛地看向她。
老人也看向她。
那一瞬间,老人脸上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点。
不是悲伤。
不是震惊。
而是慌。
很短。
却足够林木木看见。
沈照白的目光也在这一刻沉了下来。
他第一次真正看向林木木。
像终于意识到,她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林木木心口发紧。
她知道自己这句话冒险了。
但她必须说。
这是吴青母亲留下的证词。
不是写在纸上的。
是写在梦里的。
她不能把梦拿出来当证据给所有人听。
可她可以用它来辨别这个所谓的吴怀山。
如果他真是吴怀山,如果他真知道这个名字最初的含义,他不该答成无情。
老人嘴唇动了动。
“你……你怎么知道……”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林木木心头一跳。
他果然知道真正含义。
却故意说错。
为什么?
吴青往前走了一步。
蛇咒猛地一紧。
林木木疼得脸色一白。
吴青立刻停住,回头看她。
林木木摇了摇头。
“我没事。”
吴青没有再往前。
他只是看着老人。
“你知道。”
老人眼神闪躲。
吴青的声音很低。
“你知道她怎么说过我的名字。”
老人脸色灰败。
村民们听不懂这几句话。
可他们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沈照白忽然开口。
“吴怀山多年病弱,记忆混乱,未必事事清楚。”
林木木立刻看向他。
“刚才说旧契自愿画押的时候,他记得很清楚。”
“说蛇妖害人的时候,他也记得很清楚。”
“怎么一问名字,就记忆混乱了?”
沈照白没有说话。
人群又一次动摇。
村长急了。
“一个名字而已,能说明什么?吴怀山本人就在这里,他自己认了,当年的事还有什么好查!”
林木木道:
“当然要查。”
她看着老人。
“因为他说错了一个父亲不该说错的东西。”
老人脸色越来越白。
他忽然看向吴青。
“阿青,别问了。”
吴青静静看着他。
老人声音发颤。
“你再问下去,会后悔的。”
吴青道:
“我已经后悔很多年了。”
老人一怔。
吴青声音很轻。
“后悔听他们说。”
“后悔没有问。”
“后悔连她真正说过的话,都不记得。”
林木木心口微微一酸。
吴青抬眼看着老人。
“所以今日,我要问。”
老人整个人像被这句话击中,浑身都轻轻颤了一下。
沈照白的神情终于彻底冷下来。
他道:
“吴公子,你可想清楚了?”
吴青没有看他。
只看着老人。
“你是不是吴怀山?”
老人闭上眼。
没有回答。
吴青又问:
“你是不是我父亲?”
老人嘴唇发抖。
依旧没有回答。
人群静得连风声都能听见。
林木木手心慢慢出汗。
她以为老人会继续说谎。
也以为沈照白会插话。
可谁都没有想到,老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
又哑又破。
像一截烧焦的木头终于裂开。
“父亲?”
老人睁开眼,看着吴青。
“我哪里配做你父亲。”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
村长脸色大变。
“吴怀山!”
沈照白也沉声道:
“你累了。”
老人却像忽然不怕了。
他抬手,慢慢扯开自己衣领。
衣领下方,胸口靠近锁骨的位置,烙着一道黑色印记。
不是伤疤。
是烙印。
形状像一只半开的眼。
沈照白脸色瞬间变了。
林木木看见那印记时,手腕上的蛇咒猛地一疼。
她几乎站不稳。
吴青伸手扶住她。
老人看着吴青,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不是你父亲。”
吴青瞳孔微缩。
老人继续道:
“吴怀山也不是你父亲。”
空地上彻底死寂。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
她猜到这个老人有问题。
但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
吴怀山也不是吴青的父亲。
那吴青的父亲是谁?
沈照白厉声道:
“住口!”
这是沈照白第一次当众失态。
也就是这一瞬,祠堂里的牌位忽然齐齐震动起来。
供桌上香灰翻涌。
木案上的焦纸无风自燃。
林木木大惊。
“不好!”
吴青抬手想拦。
可他刚动,林木木腕上的蛇咒便猛地收紧。
她疼得闷哼一声。
吴青动作一顿。
老人忽然扑向木案,用自己的手死死按住那几片焦纸。
火焰烧上他的手,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死死盯着吴青,嘶声道:
“别信命书!”
“也别信沈家!”
沈家。
这两个字一出,沈照白脸色冷到极点。
下一刻,老人胸口那只眼形烙印骤然亮起。
林木木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脑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行黑字无声压进她眼前。
【活人证失言,死。】
林木木心口骤停。
“不!”
吴青已经冲了出去。
这一次,他用了妖力。
青色妖力从他袖中爆开,像一道冷光,直扑老人胸前的烙印。
可还是晚了一瞬。
老人胸口的烙印猛地裂开。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直直倒了下去。
吴青接住了他。
林木木跌跌撞撞跟上去。
周围村民吓得纷纷后退。
没有人再喊半妖。
也没有人敢喊。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老人不是被吴青伤的。
他是自己胸口的烙印发作。
吴青抱着老人,指尖青光颤得厉害。
“你是谁?”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人已经快说不出话了。
他嘴角溢出血,却仍旧死死抓住吴青的袖子。
“你娘……”
吴青俯身。
“她叫什么?”
老人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
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
林木木凑近,终于听见他吐出两个模糊的字。
“青……蘅……”
青蘅。
吴青母亲的名字。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酸。
原来她有名字。
她不是蛇妖。
不是妖妇。
不是祸害。
她叫青蘅。
老人最后看向吴青,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祠下……有门……”
“别让沈家……先开……”
话音落下,他的手彻底垂了下去。
祠堂前死一般安静。
吴青抱着老人,一动不动。
林木木站在他身侧,手腕上的蛇咒疼得像要断开,可她没有退。
她看向沈照白。
沈照白站在不远处,脸上的温和已经彻底消失。
他看着老人尸身,又看向林木木和吴青。
那一刻,林木木终于确定。
沈照白不只是想毁掉旧事。
他是在守着祠堂下面的什么东西。
而那东西,和吴青真正的身世有关。
祠堂里的牌位还在轻轻震动。
一块最上方的旧牌位忽然裂开。
咔。
木屑落下。
牌位后面露出一道细细的黑缝。
黑缝里,有风吹出来。
冷得像地下埋了很多年的秘密,终于睁开了眼。
林木木看着那道缝,慢慢握紧了吴青的袖口。
她低声道:
“祠下有门。”
吴青抬起眼。
那双眼里青色很深。
深得近乎妖异。
沈照白忽然开口:
“今日到此为止。”
林木木看向他。
沈照白声音很冷。
“任何人不得靠近祠堂。”
他说完,祠堂外忽然出现几名青衣人。
不是村民。
是沈家的人。
他们站在祠堂四角,手中符纸无声燃起。
林木木心口一沉。
沈照白终于不装了。
村民们也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是他们能插手的村中旧案。
沈照白看着吴青,缓缓道:
“吴公子,你若再往前一步,便是入魔。”
吴青抱着老人尸身,慢慢站起。
林木木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蛇咒疼得她脸色惨白。
但她没有松手。
“吴青。”
她声音发颤,却很稳。
“别按他的剧本走。”
吴青垂眼看她。
林木木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他现在就等你发疯。”
吴青眼底的青色剧烈翻涌。
许久之后,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股妖异的青终于被压了下去。
他低声道:
“好。”
沈照白看着他们,眼神冷得像霜。
就在这时,林木木手腕上的束带忽然一松。
青色束带无风自解,落在地上。
黑痕从她腕上猛地浮起,像一条小蛇,直直指向祠堂裂开的牌位。
林木木疼得跪倒在地。
吴青立刻扶住她。
她抬头看向那道黑缝。
脑中又浮出一行字。
不是命书纸上的。
是蛇咒里传来的。
【青蘅遗骨,在祠下。】
林木木呼吸一滞。
吴青也僵住了。
他们终于知道,沈照白为什么一定要守住村祠。
不是因为旧契。
不是因为吴怀山。
是因为吴青母亲的遗骨,就被压在祠堂下面。
而这座供着村中祖宗的祠堂。
从一开始,就是镇住她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