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前的灯火很快亮了起来。
一盏,两盏,三盏。
村民从四面八方赶来,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拿着锄头,还有人手里握着柴刀。火光照在雾里,一张张脸浮出来,又被雾气吞下去。
林木木站在祠堂侧墙的阴影里,袖中藏着那片焦纸。
纸角还烫。
像一块没有完全熄灭的火。
她的手心全是汗,却不敢松开。
吴青站在她身侧,离她不过两步。
束带上的妖息稳着她腕上的蛇咒,可周围的人声越多,蛇咒就越躁。那股冷意一下一下往她骨头里钻,像也在等着看她怎么被人定罪。
沈照白站在灯火下。
白衣,药箱,温和的眉眼。
和周围举着火把的村民比起来,他显得格外干净,也格外可靠。
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站出来,别人第一眼看见的永远是他像个救人的人。
村长很快从祠堂里冲出来。
他脸色发白,一边整理衣袖,一边怒声道:
“抓住他们!半妖夜闯祠堂,盗取旧契,这是要毁我村中祖祠!”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半妖真进村了?”
“我就说不能留他!”
“白日里还装无辜,晚上就敢偷进祠堂!”
“林家那丫头也在!”
“她果然被迷了心窍!”
所有声音一起压过来。
林木木耳朵嗡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沈照白刚才不慌。
因为他早就准备好了后手。
只要她和吴青来查,他们就是夜闯祠堂。
只要他们拿到焦纸,他们就是盗取旧契。
只要吴青在场,所有罪名都能被一句“半妖”盖住。
村长指着吴青,手都在抖。
“看见没有!他就是来毁证的!当年他娘作恶,他如今也不安分!”
吴青的眼底青色一瞬间沉了下去。
林木木立刻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她没有看他,只低声道:
“别动。”
吴青的妖息很冷。
她能感觉到,他在忍。
忍得很厉害。
沈照白也在看吴青。
他看得很安静。
像在等吴青出手。
林木木心里忽然清醒得可怕。
不能动。
吴青现在一动妖力,哪怕只是为了自保,今晚这局就会被写死。
半妖夜闯祠堂。
半妖盗契。
半妖发狂。
半妖伤人。
所有话都会一层一层压上来,最后变成命书最喜欢的那种句子。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吴青立刻低声道:
“别离太远。”
“我知道。”
她腕上的束带凉了一下。
蛇咒在提醒她,三五步已经是极限。
林木木没有再往前,只站在火光刚好照得到的位置。
她看向村长。
“赵村长,你刚才说我们盗取旧契。”
村长怒道:
“你袖子里藏的是什么?”
林木木没急着拿出来。
她先问:
“我还没说那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是旧契?”
村长一噎。
人群里静了一瞬。
沈照白眼神轻轻一动。
林木木看见了。
她立刻知道,问对了。
她继续道:
“你刚才喊的是祠堂进贼。沈公子说我急着走。你们都还没搜我,也没看见我袖子里到底有什么。”
她看着村长,一字一句道:
“你怎么这么确定,我拿的是旧契?”
村长脸色涨红。
“你、你夜闯祠堂,不是偷旧契还能是什么?”
“所以祠堂里确实有旧契。”
林木木点头。
“那我再问你。”
她目光扫过祠堂里透出的火光。
“既然是村中旧契,为什么半夜烧?”
人群又是一静。
有个村民下意识问:
“烧旧契?”
村长脸色立刻变了。
“谁说烧旧契?她胡说!”
林木木笑了一下。
“那祠堂里现在为什么有火?”
村长怒道:
“祠堂点灯供香,有火不是正常?”
“点灯供香,需要把木匣里的旧纸一张张拿出来放到火上烧?”
村长僵住。
几个靠近祠堂门口的村民下意识往里看。
祠堂里确实有一股纸灰味。
不浓。
但山风一吹,灰烬的味道很快散了出来。
有人低声道:
“好像真有烧纸味。”
村长怒喝:
“闭嘴!”
那人立刻不敢说话了。
沈照白终于开口。
“林姑娘。”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村祠中存有旧年镇妖之物,因受妖气侵染,不宜久留。今夜焚毁,是为保村中安宁。”
林木木转头看他。
很好。
他终于开始圆了。
她问:
“镇妖之物?”
沈照白道:
“不错。”
“既然是为了保村中安宁,为什么不白天当众烧?”
沈照白神色不变。
“镇妖之物阴邪,夜间处理更稳妥。”
“是吗?”
林木木看着他。
“那为什么村长刚才说的是旧契,不是镇妖之物?”
沈照白微微一顿。
林木木道:
“旧契是契书,镇妖之物是法器。沈公子,你们要不要先统一一下说法?”
人群里开始有了细碎的议论。
“是啊,到底是旧契还是镇妖物?”
“旧契怎么镇妖?”
“祠堂里什么时候放了这种东西?”
村长脸色铁青。
沈照白看着林木木,眼底那层温和终于淡了一点。
“林姑娘果然善辩。”
“不是我善辩。”
林木木道:
“是你们漏洞太多。”
她抬起袖子,终于把那片焦纸拿出来。
纸角很小。
边缘焦黑,只有几行残字。
可火光一照,上面的字还是隐约能看见。
【吴怀山……画押……】
【……非蛇妖纵火……】
人群里有人凑近看了一眼,立刻惊道:
“吴怀山?”
“那不是吴青他爹吗?”
“上面写什么?非蛇妖纵火?”
村长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上前一步,像是要抢。
吴青没有动妖力。
他只是往前站了一步。
这一站,正好挡在林木木身前。
没有风。
没有蛇。
也没有青光。
他只是站在那里。
可村长还是下意识退了一步。
林木木从吴青身后探出半张脸。
“赵村长,你怕什么?”
村长嘴唇发抖。
“那是妖物!被蛇妖气息污染过的东西,不能留!”
林木木道:
“如果这是妖物,你为什么刚才想抢?”
村长一滞。
林木木继续道:
“如果这是假的,你为什么怕它被人看见?”
“如果这是普通旧纸,为什么沈公子要半夜烧?”
她看向众人。
“如果当年真是吴青母亲纵火害人,为什么这张纸上会写‘非蛇妖纵火’?”
人群彻底乱了。
“非蛇妖纵火?”
“当年不是说蛇妖放蛇咬人,还烧了屋子吗?”
“难道不是?”
“那吴怀山为什么画押?”
村长怒得脸都扭曲了。
“她胡说!她被半妖迷了心窍!她手里的东西也是半妖偷来的!”
“对。”沈照白忽然轻声接上,“这正是问题所在。”
林木木心口一沉。
来了。
沈照白不会让局面一直往她这边偏。
沈照白看向众人,声音平稳而清晰。
“诸位所见,林姑娘手中确有旧契残片。”
“她夜入村祠,与吴公子同行。”
“吴公子乃蛇妖之后,与当年旧事牵连甚深。如今旧契落入他们手中,真假难辨。”
他顿了顿。
“若此物早已被妖气侵染,字迹被改,也并非不可能。”
林木木气笑了。
真不愧是沈照白。
一句话就把证据重新打成“可能被妖气改过”。
证据对他有利,就是旧契。
证据对他不利,就是妖气污染。
这人不去做危机公关真是屈才了。
村民们果然又犹豫起来。
“妖气还能改字?”
“这半妖确实会使蛇。”
“那纸上字还能信吗?”
“沈公子说得也有理……”
吴青的手慢慢收紧。
林木木能感觉到他在忍。
他忍得越厉害,束带上的妖息越冷。
蛇咒也跟着发凉。
林木木忽然意识到,这就是沈照白的第二层目的。
他不只是在推翻证据。
他还在逼吴青。
只要吴青被气到动妖力,沈照白就赢了。
林木木抓住吴青的袖口,低声道:
“他激你。”
吴青垂眼看她。
林木木道:
“别接。”
吴青眼底青色沉了沉。
最后,他没有动。
林木木这才看向沈照白。
“沈公子,你说字迹可能被妖气改过。”
沈照白道:
“确有可能。”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烧?”
沈照白一顿。
林木木道:
“如果你觉得它被妖气污染,最该做的不是当众封存,找人验证吗?”
“你连看都不让人看,就要半夜烧掉。”
“到底是怕妖气,还是怕字?”
人群又安静下来。
沈照白终于没有立刻回答。
林木木盯着他。
“你说吴青会改字。”
“那我问你,吴青今晚用妖力了吗?”
沈照白看了一眼吴青。
林木木没有给他慢慢编的机会。
“刚才那么多人看见了。”
“他没有放蛇。”
“没有伤人。”
“没有用妖力抢东西。”
“村长要抢纸的时候,他也只是站在我前面。”
她看向村民。
“你们可以怕他,但不能把他没做过的事,硬说成他做了。”
这句话一出,几个村民目光明显动摇。
因为今晚吴青确实没有动。
从头到尾,真正喊打喊杀的都是他们。
真正半夜烧纸的是沈照白和村长。
真正想抢残纸的是村长。
吴青只是站在那里。
沈照白轻轻叹息。
“林姑娘,你一心护他,却忘了自己仍在蛇咒之中。”
“吴公子不动妖力,未必是不能。”
“也许只是因为他知道,此刻若动,便坐实了罪名。”
林木木冷笑。
“这话说得妙。”
“他动,是心虚。”
“不动,是更心虚。”
她看着沈照白。
“沈公子,你这套话术是不是批发来的?”
周围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快被压下去。
沈照白看着她,眼神终于有些冷。
也就是这一瞬,旁边忽然有人喊:
“蛇!有蛇!”
人群立刻炸开。
林木木心口一紧。
不会又是小青蛇吧?
她刚想回头,就看见祠堂后侧的灰堆里,一条细细的小青蛇拖着什么东西,艰难地往外游。
它很小。
拖的东西却不轻。
那是一片被烧焦的纸。
比林木木手里的纸角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