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蛇拖得很费劲,脑袋几乎贴着地。
可它还是一点一点把那片纸拖到了火光下。
村民们吓得纷纷后退。
小青蛇把纸片一放,立刻往后缩。
它没有咬人。
也没有扑人。
只是把东西放下。
然后躲到吴青脚边,十分自觉地盘成一小团。
林木木看着它,心口忽然一热。
真是条优秀但不太聪明的小蛇。
她立刻道:
“大家都看见了。”
“蛇没有伤人。”
“它从灰堆里拖出来的,是刚刚没烧完的纸。”
沈照白脸色第一次明显变了。
很淡。
但林木木看见了。
吴青俯身,用树叶隔着,将那片焦纸捡起。
林木木没有直接碰。
她看向众人。
“谁识字?”
人群里没人说话。
林木木冷冷道:
“怎么,刚才骂人的时候都很会说,现在让你们看字,都不敢看了?”
一个年长些的村民犹豫着上前。
“我……我认得一些。”
林木木看向他。
“读。”
那人看了村长一眼。
村长怒道:
“不许读!”
林木木立刻道:
“为什么不许?”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村长身上。
村长脸色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那年长村民咽了咽口水,看着焦纸,结结巴巴读道:
“吴怀山……受逼……画押……”
周围瞬间死寂。
受逼画押。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耳边。
年长村民声音发颤,继续往下读。
“其妻……未纵火……未伤人……”
村长猛地冲过去。
“闭嘴!”
他伸手就要抢纸。
吴青抬手挡了一下。
仍然没有妖力。
只是用手臂挡开。
可村长像是终于失了理智,竟从旁边人手里夺过一根火把,朝林木木扑过来。
“妖言惑众!都是妖言惑众!”
火光迎面砸来。
林木木瞳孔一缩。
吴青几乎没有犹豫。
他一步挡在她身前。
这一次,光靠身体挡不住。
火把砸来的方向太狠,如果硬接,火星会直接溅到林木木身上。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亮起。
只有一瞬。
极短的一瞬。
一缕青色妖力从袖间震出,将火把打偏。
火把砸到地上,火星四散。
林木木手腕上的蛇咒猛地收紧。
她疼得眼前一黑。
吴青也脸色骤白,身形晃了一下。
沈照白眼底冷光一闪。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诸位看见了。”
沈照白缓声开口。
“吴公子终究动了妖力。”
林木木疼得几乎站不稳,却硬是抓住吴青的袖子,抬头看向众人。
“是。”
她声音发抖,却很清楚。
“他动了。”
沈照白看着她。
林木木道:
“因为赵村长拿火把砸我。”
她指向地上的火把。
“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如果他不挡,火会砸到我身上。”
她看向沈照白,疼得额头全是冷汗,却笑了一下。
“沈公子,这也要算他发狂吗?”
沈照白没有说话。
人群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确实是村长先动手。”
“那火把都砸过去了。”
“吴青只是打偏了火把。”
“没伤人啊。”
“反倒是那纸……”
“受逼画押,未纵火,未伤人……”
村长脸色惨白,握着火把柄的手都在抖。
他终于意识到,今晚的局被反咬了一口。
沈照白看着林木木。
那张温和的脸在火光里显得很平静。
可林木木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动了杀意。
不是明面上的。
是藏在眼底的那种。
像一层薄冰。
轻轻一碰,就能割人。
沈照白忽然笑了。
“林姑娘既然执意要查,那便查吧。”
林木木心里没有松气。
反而更警惕。
沈照白继续道:
“明日开祠,当众验契。”
人群哗然。
村长猛地看向他。
“沈公子!”
沈照白没有看村长,只看着林木木。
“既然林姑娘说我半夜毁证,说村长旧事有隐,那明日便让全村人看清楚。”
他说得坦然极了。
坦然得像刚才半夜烧契的人不是他。
林木木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沈照白敢这么说,说明他还有后手。
明日开祠未必是她的机会,也可能是沈照白更大的局。
可她不能退。
现在退,今晚抢出来的焦纸就白费了。
她道:
“好。”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没有看他。
她怕自己一看,就露出撑不住的样子。
沈照白道:
“不过今晚,旧契残片要暂时封存。”
林木木立刻道:
“不可能。”
沈照白道:
“若由林姑娘带走,谁能保证它不再被妖气所改?”
林木木冷笑。
“若由你带走,谁能保证它明天还在?”
两人对视。
周围静得落针可闻。
最后,那个年长村民忽然小声道:
“不如……放祠堂前石龛里。”
所有人看向他。
他被看得一哆嗦,还是硬着头皮道:
“石龛有锁,两把钥匙。一把在村长那,一把在族老那。今晚大家都看着封进去,明日再开。”
村长脸色难看得像要吃人。
沈照白沉默片刻,微微一笑。
“可。”
林木木看向吴青。
吴青低声道:
“石龛防火。”
林木木这才点头。
“可以。”
焦纸被当众放进石龛。
年长村民亲自锁上。
村长拿着钥匙,手一直在抖。
林木木看着那道锁落下,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她知道,这口气松得太早。
沈照白既然答应,说明他不怕明天开龛。
甚至,明天的局可能才是他真正要的。
吴青扶住她的手臂。
“走。”
林木木点头。
她现在确实快撑不住了。
刚才吴青那一瞬妖力,蛇咒已经咬得更深。束带上的妖息有些压不住,她每走一步,腕骨都像被冷线勒着。
他们转身离开时,沈照白忽然开口。
“吴公子。”
吴青停住。
沈照白站在祠堂灯火下,神情温和。
“明日开祠,或许会见到你想见的人。”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
吴青没有回头。
沈照白轻声道:
“也或许,是你最不想见的人。”
吴青的手指一瞬间收紧。
林木木疼得轻轻吸气。
吴青立刻松了力道。
他终于回头,看了沈照白一眼。
那一眼很冷。
冷得山雾都像结了霜。
但他没有说话。
林木木低声道:
“走。”
吴青扶着她离开祠堂。
人群让开一条路。
这一次,他们看吴青的眼神依旧害怕。
可害怕里面,已经多了别的东西。
怀疑。
动摇。
还有一点迟来的不安。
山路重新被夜色吞没。
走到村口时,林木木终于撑不住,脚下一软。
吴青伸手扶她。
束带已经不够用了。
蛇咒猛地一紧,她整个人几乎摔进他怀里。
吴青只犹豫了一瞬,便将她抱了起来。
林木木一惊。
“吴青!”
吴青低声道:
“你走不了。”
“我可以慢慢走。”
“不能。”
他这次语气很坚决。
林木木还想说什么,手腕又是一疼,疼得她把话都咽了回去。
她被吴青抱在怀里。
他的手臂很稳,身上还是那股草木冷雾的气息。
林木木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
比昨夜快一点。
也乱一点。
她忽然低声道:
“刚才你动妖力了。”
吴青道:
“嗯。”
“疼吗?”
“尚可。”
林木木闭着眼。
“换个词。”
吴青沉默了一下。
“疼。”
林木木心口一酸。
“以后不能这么动。”
吴青道:
“若火再砸向你,我仍会动。”
林木木一时说不出话。
山风从耳边吹过。
很冷。
可她被吴青抱着,竟没有刚才那么冷。
她小声道:
“那我也会继续替你写。”
吴青低头看她。
林木木闭着眼,不敢看他。
“反正你救命,我写证词。”
“分工明确。”
吴青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好。”
回到旧宅时,木盒里的纸已经翻动得厉害。
林木木被吴青放到石凳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命书。
吴青皱眉。
“你需要休息。”
“先看它怎么写。”
她打开木盒。
纸面上果然浮出新的黑字。
【明日开祠,吴青认父。】
林木木呼吸一顿。
吴青站在她身后,整个人安静得像忽然没有了声息。
认父。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扎进空气里。
林木木慢慢抬头看他。
“吴青……”
吴青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眼底青色一点点暗下去。
木盒里的纸却还没有停。
那行黑字下面,又慢慢浮出第二行。
比第一行更轻。
也更冷。
【吴怀山,尚在人世。】
院中风声骤停。
林木木手指猛地收紧。
吴青的脸色在一瞬间白得近乎透明。
很久之后,他才低声道:
“不可能。”
可木盒里的黑字静静躺在那里。
像一扇终于被推开的门。
门后不是答案。
是更深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