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说“开始了”的时候,林木木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拿笔。
这是她这两天养出来的本能。
有事先记。
能活着记,就别靠脑子硬扛。
可她的手刚碰到笔杆,手腕上的黑痕忽然一紧。
那一下不是疼在皮肉上。
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血脉往心口钻,冰冷、细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缠绕感。
林木木手一抖,笔掉在桌上。
“靠。”
她低低骂了一声。
与此同时,吴青扶着桌沿的手也收紧了。
他的指节本就冷白,此刻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林木木抬头看他。
“你也疼?”
吴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不是疼。”
林木木缓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
吴青垂眼看向她的手腕。
“牵动。”
林木木一顿。
她听懂了。
蛇咒不是只在她身上动。
它也在试着碰吴青。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缠着她的腕,一头试探着去缠他的妖息。
屋里的木盒还在轻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很烦。
像有谁躲在盒子里,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纸面。
林木木盯着木盒。
“它又要写什么?”
吴青抬手,青色妖力在指尖浮起,又很快散了。
他收回手。
林木木看见了。
“不能用妖力?”
吴青道:
“现在用,会让它认得更深。”
林木木吸了一口冷气。
这就麻烦了。
以前蛇咒疼,吴青还能压。
现在蛇咒正准备认吴青的妖息,他再用妖力压,就像主动把身份证拍在人家脸上。
林木木疼得想笑。
“真行。”
“治疗手段忽然变成高风险操作。”
吴青听不懂高风险操作,但他听懂了她语气里的烦躁。
“别怕。”
林木木抬眼看他。
“我不是怕。”
她顿了一下,诚实补充:
“好吧,有一点怕。”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咬牙扶住桌沿。
“但是怕也不能解决问题。”
她看向自己的手腕。
黑痕正在慢慢往上爬。
原本只绕在腕骨附近的一圈,此刻像活过来一样,细细的黑气顺着手臂往上游。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在找路。
找她的心跳。
也找吴青的气息。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
“先做个测试。”
吴青皱眉。
“什么测试?”
“你往后退一步。”
吴青脸色微变。
“不行。”
“只一步。”林木木道,“我要确认它现在对距离有多敏感。”
吴青没有动。
林木木看着他。
“吴青,我们得知道它到底怎么认息。”
吴青道:
“会疼。”
“我知道。”
“你刚才已经疼了。”
“所以只一步。”
吴青仍旧没动。
林木木疼得额头冒汗,却还是盯着他。
“合作伙伴之间,不能只靠感觉。我们要有数据。”
吴青沉默片刻。
最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一步。
只有半步。
但就是这半步,林木木手腕上的黑痕猛地一紧。
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吴青立刻上前接住她。
他的手先是扶住她的手臂,又很快停了一下。
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
“可以碰你吗?”
林木木疼得差点笑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问这个。
可是她又忽然觉得,这句话问得很吴青。
哪怕命书已经把他们往一根绳上绑。
哪怕她此刻站都站不稳。
他还是没有理所当然地碰她。
林木木喘了口气。
“可以。”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现在是医疗行为。”
吴青似乎没听懂医疗行为。
但他听懂了可以。
他的手终于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那只手很冷。
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冷意。
可林木木却觉得那点冷和蛇咒的冷不一样。
蛇咒的冷是往骨头里钻。
吴青的冷更像山里的泉水,清而沉,碰上去的时候凉,稳下来以后反而让她没有那么慌。
她借着他的力站稳,缓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半步就疼成这样。”
吴青看着她,脸色也不好。
“我也有牵动。”
“哪里?”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皱眉。
“信息透明。”
吴青垂眼。
“妖骨。”
林木木心口一紧。
她不知道妖骨是什么位置,但听起来就不像什么普通地方。
“疼吗?”
吴青道:
“尚可。”
林木木现在一听尚可、无妨、还好这种词,就觉得这人八成在糊弄。
她忍着疼拿起笔,在普通记录纸上写:
认息开始后,吴青离我半步,蛇咒明显加重。吴青妖骨受牵。
写到“妖骨”两个字时,她看了吴青一眼。
吴青没有阻止。
林木木把笔放下。
“不能离远。”
吴青道:
“嗯。”
“也不能用妖力压。”
“嗯。”
“那现在怎么办?”
吴青沉默了一会儿。
林木木看他。
“你是不是知道办法?”
吴青道:
“不算办法。”
“先说。”
吴青看着她,似乎有些迟疑。
林木木疼得有点烦。
“你别一副要说什么失礼话的样子,命都快被蛇咒拴一起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尴尬?”
吴青垂下眼。
“借息。”
林木木一愣。
“什么?”
吴青道:
“不用妖力压咒,只让它接触我的妖息。让它安静下来,但不喂它。”
林木木皱眉。
“听起来像给它闻一下饭味,但不给它吃饭。”
吴青:“……”
他沉默片刻。
“差不多。”
林木木懂了。
妖力压咒,会让蛇咒真正吃到吴青的妖力,所以认息更快。
但如果只是让它靠近吴青的妖息,不主动灌入妖力,也许能暂时稳住它,又不让它认得太深。
这个思路听起来有点像卡bug。
问题是,怎么借息?
林木木抬头看吴青。
吴青没有看她。
林木木忽然懂了。
她也沉默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墙角的小青蛇悄悄探了个头,又像意识到气氛不对,默默缩了回去。
林木木耳根慢慢热了。
她强行让自己冷静。
“需要多近?”
吴青道:
“很近。”
“多近是多近?”
吴青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贴近。”
林木木:“……”
她就知道。
这破蛇咒真的很会安排。
她深吸一口气。
“手可以吗?”
吴青道:
“先试。”
他伸出手。
林木木看着他的手。
吴青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冷白干净。只是指尖还有之前命书黑气留下的一点焦痕,细细一道,像白玉上裂开的暗纹。
林木木迟疑了一瞬,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其实很凉。
可碰到吴青时,才发现他的手比她还冷。
两个人掌心相贴的一瞬间,蛇咒猛地一动。
林木木疼得指尖一颤。
吴青下意识收紧手指,又立刻放松。
像怕弄疼她。
林木木反而握住了他。
“别松。”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咬牙道:
“松了数据不准。”
吴青:“……”
她明明疼得脸色发白,却还一本正经地说数据。
吴青眼底那点紧绷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再松开。
林木木感受到他的妖息慢慢靠近。
不是妖力。
妖力像水流,会主动往蛇咒里压。
而妖息更像气味,像山雾,像冷竹,像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气。
蛇咒原本在她腕上翻动,像一条被惊醒的黑蛇。此刻闻到吴青的妖息,竟真的安静了一点。
不是消失。
只是从暴躁变成了试探。
林木木立刻道:
“有用。”
吴青看她。
“疼减轻了?”
“没有完全减轻,但它没刚才那么疯。”
林木木忍着手腕里的冷,快速记录:
借息方式一:肌肤接触,见效最快。吴青未用妖力。
写完这句,她刚要继续,木盒忽然猛地震了一下。
两人同时看过去。
那张命书纸在盒中翻动,黑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像迫不及待要往外写。
林木木眼神一冷。
“它又急了。”
吴青抬手想护住纸边。
可他刚一动,林木木手腕立刻一疼。
她和他现在牵着手,他一动,她竟然也跟着被牵了一下。
林木木倒吸一口气。
吴青立刻停住。
“不能断?”
林木木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看来现在暂时不能随便松。”
吴青垂眼。
“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奇怪。
不是方才那种危急的紧。
而是一种很轻、很不合时宜的别扭。
林木木被迫和吴青手握着手坐在石桌边。
他的掌心冷而干燥,手指修长,力道克制得近乎小心。
明明是为了稳咒,明明她疼得不轻,可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意识到——
她在牵吴青的手。
而且牵得还挺紧。
林木木清了清嗓子。
“你别多想。”
吴青看她。
“什么?”
“这是工作需要。”
吴青沉默了一下。
“嗯。”
林木木觉得他这个“嗯”有点过分乖了。
她反而更尴尬。
木盒里的纸已经开始响了。
林木木一只手被吴青握着,只能用另一只手打开木盒。
纸面上浮出新的黑字。
【蛇咒认息,林木木终不得离吴青。】
林木木看着那行字,冷笑。
“你看,它又开始。”
吴青眼底青色微沉。
林木木拿起笔。
吴青皱眉。
“你现在疼。”
“写最短的。”
她低头,在那行黑字下面写:
【吴青未用妖力。】
黑气猛地扑上来。
吴青另一只手立刻覆住纸边,青色妖息浮起,却没有灌入蛇咒。
林木木手腕一阵刺痛,几乎握不住笔。
她咬牙,又补了一句:
【我同意借息稳咒。】
这句话落下时,纸面剧烈震动。
比前一句反应更大。
像命书极不愿意承认“同意”这两个字。
黑气翻涌着,想吞掉她写下来的字。
吴青脸色骤白。
他没有用妖力压咒,只把妖息护在纸边。
林木木疼得眼前发黑,却没再写。
够了。
吴青未用妖力。
她同意借息稳咒。
这不是控制。
不是囚禁。
也不是命书想写的“不得离”。
这是她清醒时做出的选择。
纸面颤了很久。
最后,那两行字留了下来。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
她本来只是想靠椅背。
可身体一软,方向偏了点。
下一刻,她肩膀撞进了吴青怀里。
吴青明显僵住。
林木木也僵住。
她的侧脸贴到他胸前一点衣料,隔着青衣,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意。
还有心跳。
很慢。
很稳。
和她此刻乱得要命的心跳完全不一样。
院子里静得可怕。
墙角的小青蛇又探头看了一眼。
林木木余光瞥见,立刻瞪过去。
小青蛇默默缩回去了。
林木木想坐直。
可她刚一动,手腕上的蛇咒又是一紧。
吴青低声道:
“别动。”
林木木停住。
吴青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另一只手悬在她肩后,没有直接落下。
他像是在等她允许。
林木木闭了闭眼。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但蛇咒确实安静了。
靠近吴青以后,它安静得比刚才牵手时还明显。
林木木低声道:
“可以扶。”
吴青的手这才轻轻落在她肩后。
不是搂。
只是扶着。
力道很轻,像怕她碎了,也像怕她误会。
林木木靠在他身前,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
慢。
稳。
一下,又一下。
她原本被蛇咒搅乱的呼吸,竟也慢慢跟着平下来。
吴青低声道:
“跟着我呼吸。”
林木木耳根热得更明显了。
但她没有嘴硬。
她照做了。
吸气。
停一下。
呼气。
再停一下。
吴青的气息很干净。
没有沈照白身上那种药香,也没有村里人身上的烟火汗味。
他身上是草木、冷雾和一点很淡的炉灰气。
奇怪得很。
明明是冷的,却让人觉得安心。
林木木忽然想起第一个夜里,她被送上山,疼得快死的时候,也是这股气息把她从蛇咒里拉回来。
那时候她怕他。
怕他是原书里那个阴鸷疯批。
怕他真把她当成送上门的新娘。
可现在她靠在他怀里,最先想到的竟然不是危险。
而是这人刚才还在问,可不可以碰她。
林木木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很轻。
轻得她自己都差点没抓住。
吴青低声问:
“还疼吗?”
林木木缓了一下。
“疼。”
吴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木木继续道:
“但能忍。”
吴青道:
“别忍。”
林木木怔了一下。
吴青的声音很低,贴着她耳侧落下来。
“疼就说。”
林木木一时没有说话。
她以前很习惯忍。
工作上忍,关系里忍,身体不舒服也忍。
很多时候不是她多坚强,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可吴青说,疼就说。
他不是随口哄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还克制地扶着她的肩,妖息一点点护在她腕边,没有越界,也没有强压。
林木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立刻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那我说了。”
吴青道:
“嗯。”
林木木低声道:
“疼。”
吴青的眼睫轻轻一颤。
他没有说无妨。
也没有说忍忍。
他只是把妖息又放缓了一点,让那股草木冷雾般的气息更均匀地绕在她腕边。
蛇咒没有消失。
但它像被这股气息隔开了一层。
林木木终于能喘过气来。
她靠着吴青,没有再急着起来。
当然,不是因为她想占便宜。
这是医疗行为。
她在心里非常严肃地强调了一遍。
可强调完,她又忍不住想。
如果这是医疗行为,那吴青这个大夫是不是也太好看了点。
林木木闭着眼,忽然小声道:
“吴青。”
“嗯。”
“你心跳怎么这么慢?”
吴青沉默了一下。
“半妖本就如此。”
林木木道:
“哦。”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那你现在慌吗?”
吴青没有立刻回答。
林木木睁开眼。
“你不说话就是慌?”
吴青垂眼看她。
两个人离得太近。
近到林木木抬头时,能看见他眼睫在眼下落出的阴影。
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一点很淡的青色,像山雾里没有完全化开的月光。
吴青低声道:
“有一点。”
林木木心口忽然跳快了一下。
手腕上的蛇咒立刻跟着一动。
吴青也感受到了,眼神微变。
林木木立刻移开视线。
“不问了。”
再问下去,数据可能要失控。
她闭上眼,努力跟着吴青的呼吸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