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比上午冷。
林木木坐在石桌旁,把上午写下的记录又看了一遍。
今日记录三:林家承认,吴青未求娶,未给聘礼。所谓婚事由村长推动。
今日记录四:林家二郎欠债,村长以压债为条件,让林家送我上山。
今日记录五:红绳由二婶系上,二婶知红绳与山中咒事有关。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几行字不像记录。
像案卷。
可惜她现在没有衙门,也没有律师,更没有报警电话。
她能用的东西,只有一支旧笔,一张纸,一个半妖合作伙伴,和一条不太聪明但很热心的小青蛇。
配置寒酸。
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打。
木盒安安静静压在石桌另一侧。
那张被命书附过的纸就躺在里面。
林木木没有打开它。
她现在已经很清楚,命书不是用来问的。
它不会回答她的疑问。
它只会写它想让别人相信的东西。
所以它写“沈照白午后上山”,不是提醒她。
是它又往下落了一笔。
像一场戏开场前,提前挂好的戏牌。
林木木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偏了。
午后快到了。
吴青从屋里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药。
林木木一闻到那股味道,眉头就皱起来。
“又喝?”
吴青把药放到她面前。
“稳咒。”
林木木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心情复杂。
她觉得自己穿进这本书以后,最稳定的关系不是和男主,不是和命书,也不是和蛇咒。
是和苦药。
每天都见。
次次不落。
她端起碗,屏住呼吸喝了一口。
苦意一下子冲上天灵盖。
林木木五官差点皱在一起。
吴青递过来一颗蜜渍野果。
林木木接过,含进嘴里,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一点。
她看了吴青一眼。
“你每次都准备这个?”
吴青道:
“药苦。”
“我知道药苦。”林木木道,“我是说,你还挺细。”
吴青似乎没听懂。
他只是垂眼,把空药碗收了。
林木木看着他。
吴青今日的脸色依旧很白。
昨夜护字,今早又替她压咒,上午还在林家人面前强行压住蛇群不动。他看起来像没什么事,可林木木已经知道,他越说无妨,事情越不能当无妨看。
她拿起普通记录纸,又补了一句:
午后前,吴青仍脸色苍白,不宜再多耗妖力。
吴青刚放下药碗,低头就看见这行字。
他沉默片刻。
“不必记这个。”
“要记。”林木木头也不抬,“身体情况属于风险评估。”
吴青:“……”
林木木把笔放下,抬头看他。
“等下沈照白来,你不用急着开口。”
吴青看她。
“嗯。”
“他肯定会说你危险,说你会让我离不开你,说你压咒是在加深牵制。”
吴青垂眼。
“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林木木一顿。
吴青道:
“妖力压咒,会让蛇咒记住我的妖息。次数越多,你越难离我太远。”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遮掩。
也没有替自己辩解。
林木木看着他,心里反而堵了一下。
“你就这么直接承认?”
“是事实。”
“可你明知道沈照白会拿这个说你控制我。”
吴青道:
“那也是事实的一部分。”
林木木皱眉。
“不是。”
吴青抬眼看她。
林木木道:
“事实是,妖力压咒会让我离不开你的妖息。”
“但不是你主动用妖力控制我。”
“这两件事不是一个意思。”
吴青安静地看着她。
林木木继续道:
“一个是治疗有副作用,一个是故意下药害人。沈照白最会的就是把前者说成后者。”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盯着他。
“所以你不要一副别人说什么你都认的样子。”
吴青垂下眼。
“我不擅辩解。”
“我擅长。”林木木道。
说完她自己也顿了一下。
她以前不觉得自己擅长辩解。
她只是擅长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工作里抓重点,擅长在群里把责任分清楚,擅长在别人和稀泥的时候指出“这个问题到底是谁造成的”。
现在想想,也差不多。
换个地方而已。
以前对付甩锅同事。
现在对付温柔男二。
本质区别不大。
吴青看着她,眼底有很淡的光。
林木木被他看得不自在,立刻咳了一声。
“总之,等下我来说。”
吴青道:
“若他说能解咒?”
林木木一怔。
她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
沈照白若是上山,很可能不是单纯来吵架。
他会带着一个诱饵来。
比如解咒。
比如带她下山。
比如说除妖世家有办法让她不再受吴青妖息牵制。
林木木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条黑痕安静地盘着。
冷。
疼。
危险。
如果真有办法解开,她当然想解。
她又不是受虐狂。
更重要的是,她还想回去。
她不能永远被一条蛇咒困在这里。
吴青看着她。
“若你想试,我不拦。”
林木木抬头。
吴青神情很淡。
可他的睫毛垂得很低,声音也比平时轻一点。
“你的命,该由你自己选。”
林木木忽然说不出话。
这句话其实很简单。
可放在她现在的处境里,简单得有点珍贵。
林家把她当货物。
村长把她当棋子。
沈照白把她当可以摆回命数里的变量。
命书更离谱,直接替她写感受,替她写选择,替她写恐惧和归处。
只有吴青说,她的命,该由她自己选。
林木木低头,假装整理袖口。
“我会选。”
她顿了顿,又道:
“但不是谁拿个‘解咒’出来,我就跟谁走。”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抬头看他。
“我惜命,不是没脑子。”
吴青眼底那点很淡的紧绷,似乎松了一点。
墙角的小青蛇忽然探出头。
它游到院门边,又飞快游回来,尾巴在地上轻轻拍了两下。
林木木现在已经能看懂它一点点肢体语言了。
她站起来。
“来了?”
吴青看向山路。
“嗯。”
沈照白来得比命书写得还准。
午后,山雾未散,白衣先至。
他一个人上山。
没有带村长,也没有带林家人。
他手里提着药箱,衣摆依旧干净,仿佛山路上的青苔和泥水都绕着他走。
林木木站在院中,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沈照白在院门外停下,先看林木木,再看吴青。
目光掠过吴青时,他神色温和。
可林木木总觉得,那温和里藏着一点冷。
像昨夜梦里的火。
表面是光。
底下是烧人的东西。
沈照白轻声道:
“林姑娘,昨日一别,没想到今日又见。”
林木木道:
“沈公子午后来得很准。”
沈照白微微一笑。
“山下听闻林家上山,我担心姑娘受惊,便来看看。”
林木木心里冷笑。
担心她受惊?
这话说得真漂亮。
她问:
“沈公子消息这么灵通,林家人才下山,你就知道了?”
沈照白神色不变。
“村里人多口杂,传得自然快。”
“是吗?”林木木道,“那沈公子应该也听说了,吴青没有求娶我,没有给过聘礼,林家是因为二郎欠债,才把我送上山。”
沈照白眼神轻轻一动。
很快。
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木木看见了。
她现在越来越明白,跟沈照白说话,不能只听他说什么。
要看他哪句话没接。
哪句话慢了一瞬。
哪句话笑意淡了一点。
沈照白叹息一声。
“林姑娘,林家之事,我也有所耳闻。只是百姓困苦,许多事身不由己。”
林木木点点头。
“又是身不由己。”
沈照白看她。
林木木道:
“我发现你们这些人很喜欢这个词。”
“身不由己,所以可以卖女。”
“爱子心切,所以可以诬陷。”
“百姓恐惧,所以可以定罪。”
“除妖护世,所以可以不告知风险就给我送引咒的药。”
沈照白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林姑娘对我误会颇深。”
林木木看着他。
“那你解释。”
沈照白微微一顿。
林木木道:
“你昨日给我的安神散里有蛇涎。蛇涎能引咒。这件事,你知道吗?”
沈照白没有立刻否认。
他把药箱放在院外的石阶上,声音依旧温和。
“蛇涎入药,确能引出咒气。若不引咒,便无法寻咒源。”
林木木道:
“所以你知道。”
沈照白道:
“我是为了救姑娘。”
“救人之前,不需要告诉被救的人,药会引咒吗?”
沈照白看着她。
林木木继续道:
“如果我昨夜没有吴青压咒,会怎么样?”
沈照白沉默。
林木木笑了一下。
“你看,遇见难回答的问题你又不说话。”
沈照白的目光终于落到吴青身上。
“吴公子以妖力压咒,确实救了林姑娘一时。”
他语气很平静。
“可林姑娘可知,每压一次咒,你身上的蛇咒都会更熟悉他的妖息。久而久之,你便会离不开他。”
林木木看向吴青。
吴青垂眼。
“是真的。”
沈照白看着他们,声音放轻。
“林姑娘,你看,他也承认。”
林木木点头。
“他当然承认。”
沈照白微微一顿。
林木木道:
“因为这叫事实。”
她看向沈照白。
“但事实不是你这样用的。”
“妖力压咒有副作用,和吴青故意用妖力控制我,是两件事。”
“你把救命的副作用说成害人的证据,这叫偷换概念。”
沈照白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
更像是重新衡量。
林木木最讨厌他这种眼神。
像看人。
又不像看人。
像看一枚棋子为什么忽然没有落在原本的位置。
沈照白很快又笑了。
“林姑娘聪慧。”
林木木道:
“谢谢,打工打出来的。”
沈照白听不懂后半句。
他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只白瓷瓶。
“今日我来,是想给姑娘一个选择。”
林木木看着那只瓷瓶,没有伸手。
吴青也看向那只瓷瓶,眼底青色微微沉下去。
沈照白道:
“此药可暂缓蛇咒反噬。若姑娘愿意随我下山,我可以带你去见我师叔。沈家世代除妖,对咒术略有研究,或许能替你断开这道蛇咒。”
断开蛇咒。
这四个字落下来时,林木木心口还是动了一下。
她承认。
她心动了。
不是对沈照白。
是对“解咒”这件事。
她太想摆脱这条蛇咒了。
她想不疼,想不冷,想不再每一次命书黑气一动,手腕就像被勒进骨头里。
她也想不用一直靠吴青压咒。
吴青会累。
妖力会弱。
蛇群会不安。
他们现在看起来像是在一起对抗命书,可每一次压咒,其实都是在把吴青往危险里推。
林木木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沈照白没有催。
他很懂得怎么给人留出动摇的时间。
吴青也没有催。
他甚至没有说一句“不要信他”。
林木木抬头看吴青。
吴青看着她,声音很低:
“你自己选。”
还是这句话。
她自己选。
林木木忽然觉得,吴青真是一个很麻烦的人。
他不争,不抢,不卖惨。
甚至在可能被她抛下的时候,也只说让她自己选。
可正是因为这样,她反而没办法把他从选择里剔出去。
林木木转回头,看向沈照白。
“沈公子,问题一。”
沈照白微笑。
“姑娘请问。”
“你昨天给我的药能引咒,你没有提前告诉我。”
沈照白道:
“事急从权。”
“问题二。”林木木没有接他的解释,“赵满伤口附近有蛇涎,你也没有提前告诉村民。”
沈照白眸色微动。
林木木继续道:
“问题三,林家二郎欠债的事,你刚才说有所耳闻。那你知不知道,村长用压债做条件,让林家把我送上山?”
沈照白没有立刻回答。
林木木笑了。
“又来了。”
沈照白看她。
“又不答关键问题。”
沈照白叹道:
“林姑娘,如今最重要的是你的性命,不是这些旁枝末节。”
“谁把我送进局里,怎么就成旁枝末节了?”
林木木声音冷下来。
“沈公子,你每次都这样。”
“我问红绳,你说保命要紧。”
“我问蛇涎,你说救人要紧。”
“我问林家债,你说性命要紧。”
“可我的命,不就是被这些东西一步一步推到这里的吗?”
沈照白第一次没有立刻笑出来。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吴青站在林木木身后半步。
他没有说话。
可他的妖力很轻地覆在木盒边缘。
林木木不用回头也知道,命书大概又动了。
果然,屋里的木盒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像纸页在里面翻动。
沈照白的目光也往屋里偏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