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蛇咒没有让他们安静太久。
没过一会儿,林木木感觉到心口那点冷意忽然往深处一钻。
她身体猛地一颤。
吴青立刻扶住她。
“林木木?”
林木木疼得说不出话。
她能感觉到那条蛇咒像终于找到了什么,顺着她的心跳,猛地往吴青那边扑去。
吴青脸色骤然发白。
他闷哼了一声。
林木木第一次听见吴青发出这种声音。
很轻。
却让她心里一紧。
“你怎么了?”
吴青闭了闭眼。
“它在咬妖息。”
林木木头皮发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黑痕已经爬到了小臂,细细密密,像一圈圈蛇鳞。
吴青的手背上,也隐隐浮出一道青色纹路。
那纹路不是黑的。
是青的。
像有什么东西被蛇咒牵出来了。
林木木忽然明白。
认息不是单纯让蛇咒记住吴青。
它是在她身上刻下吴青的妖息。
也在吴青身上留下她的咒痕。
这才叫双命同牵。
木盒里的纸剧烈翻动起来。
啪的一声,盒盖被顶开。
纸面上黑字飞快浮现。
【蛇咒入骨,二人命息相缠。】
【林木木终为吴青所缚。】
林木木疼得眼前发黑,听见这句话,硬是气笑了。
“它怎么这么爱替别人总结。”
她想拿笔。
可她现在一只手被吴青握着,另一只手疼得发抖,根本抬不起来。
吴青低声道:
“别写。”
“不写它就乱写。”
“你会受不住。”
林木木咬紧牙关。
她知道自己受不住。
可她也知道,这句如果不改,命书就会把今晚写成吴青彻底缚住她。
这个锅不能让他背。
也不能让自己背。
她闭了闭眼,忽然道:
“吴青,扶我一下。”
吴青一怔。
林木木抬头看他。
“我写不了,你扶着我的手。”
吴青瞳孔微缩。
“这样也会伤你。”
“那就写一句。”
吴青没有动。
林木木疼得额头都是冷汗,却仍旧看着他。
“吴青。”
“这一句很重要。”
吴青看着她。
他明明那么不愿意。
可最后,还是伸手覆住了她拿笔的手。
他的手从她手背上包下来,指尖冷而稳,带着一点极力克制的颤。
这个姿势太近了。
近得像他从身后把她半抱在怀里。
林木木的背贴着他的胸口。
他的手覆着她的手。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
如果换个情境,这大概会暧昧得要命。
可此刻两个人都疼得脸色发白。
暧昧是有的。
命也是真的要紧。
林木木握着笔,吴青扶着她的手。
她一笔一划,在命书黑字下面写:
【我未被缚。】
纸面猛地震动。
黑气扑上来,像要吞掉她的手。
吴青立刻用妖息护住她的手背。
林木木咬牙,又写:
【我暂留旧宅,出于自愿。】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整张纸几乎裂开。
黑气暴涨。
蛇咒骤然收紧。
林木木疼得眼前一白,身体往后倒去。
吴青立刻抱住她。
这一次不是扶。
是真正地抱住。
他一只手扣在她肩后,另一只手护着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稳稳接在怀里。
林木木耳边全是自己混乱的心跳。
还有吴青明显乱了一拍的呼吸。
那两行字在纸上颤了很久。
黑气几次扑上去,都被青色妖息挡开。
最终,它们留了下来。
【我未被缚。】
【我暂留旧宅,出于自愿。】
林木木靠在吴青怀里,疼得几乎说不出话。
可她还是扯了扯嘴角。
“看见没。”
她声音很轻。
“自愿和被迫,不是一个意思。”
吴青抱着她的手僵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为什么写这个?”
林木木闭着眼。
“因为它老乱写。”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缓了一口气,才继续道:
“还有……”
“我暂时留在这里,是因为我不信沈照白,不信林家,不信村长,也不信命书。”
她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但我现在信你一点。”
吴青的呼吸轻轻停了一瞬。
林木木睁开眼。
她没有看他。
主要是不敢。
这种话说出来已经很超过了,再对视就更超过了。
她盯着纸上的字,小声补充:
“只是信一点。”
吴青低低“嗯”了一声。
林木木觉得他这个“嗯”里好像有一点笑。
很淡。
但她听见了。
她耳根又热起来。
这时,手腕上的蛇咒忽然慢慢松了一点。
不是消失。
也不是彻底认息完成。
而是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像被“自愿”两个字卡住了。
它仍然缠着她和吴青。
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凶狠地往骨头里咬。
林木木察觉到了。
吴青也察觉到了。
两人同时看向纸面。
原本翻涌的黑气被压回纸里。
但纸页最下方,又缓慢浮出一行极细的字。
【认息未成。】
林木木心口一跳。
吴青眼底青色也微微一动。
认息未成。
也就是说,它刚才想强行把他们写成缚与被缚。
可林木木写下“我未被缚,我暂留旧宅,出于自愿”以后,命书没能彻底把这个结果落定。
不是完全破解。
但至少卡住了。
林木木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又疼得吸气。
“有用。”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道:
“它怕我同意。”
吴青一怔。
林木木慢慢道:
“它可以写我被你困住。”
“可以写我害怕你。”
“可以写我不得不依附你。”
“但如果我清醒地说,我暂时自愿留下,它就不能把这件事写成你强迫我。”
吴青垂眼看她。
林木木还靠在他怀里。
她说得很认真,脸色却白得吓人,额头冷汗未干,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可她眼睛很亮。
像刚从一场险局里抓出了一根线头。
吴青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蛇咒。
是别的。
更陌生,也更难防。
林木木说完,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被他抱着。
她身体一僵。
吴青也像才反应过来,立刻松开了一点。
但没有完全放手。
因为他一放,蛇咒又会动。
两个人都很尴尬。
又都不能彻底分开。
林木木干咳一声。
“那个……”
吴青低声道:
“还要借息。”
林木木点头。
“对。”
她想了想,又补充:
“医疗行为。”
吴青:“嗯。”
林木木觉得他这个“嗯”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像是忍着笑。
她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笑了?”
吴青垂眼。
“没有。”
林木木盯着他。
吴青脸色还白着,睫毛低垂,眼尾清冷,怎么看都不像会笑的人。
可林木木这次就是觉得,他笑了。
她哼了一声。
“记下来。”
吴青看她。
林木木有气无力地说:
“吴青疑似会偷笑。”
吴青:“……”
墙角的小青蛇又探出头。
这次它似乎觉得院里没那么可怕了,悄悄往前游了半寸。
林木木立刻看过去。
“你也不许看热闹。”
小青蛇僵住。
然后又默默缩回去。
吴青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次,林木木看见了。
很短。
像月光落在水面,只晃了一瞬。
但她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手腕也没那么冷了。
不过这点温软还没停留多久,林木木忽然低头看了看两人仍然靠得很近的距离。
“不对。”
吴青看她。
“什么?”
林木木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很认真。
“如果以后都要这样,那我们是不是哪里都去不了?”
吴青一顿。
林木木抬了抬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
“你想想,查村祠要牵着,躲人要牵着,打架也要牵着。万一我要爬墙,你是不是还得一边牵我一边翻?”
吴青:“……”
林木木越想越觉得离谱。
“这不叫借息,这叫行动限制。”
吴青沉默片刻,道:
“不是只能牵手。”
林木木立刻看他。
“还有别的办法?”
吴青垂眼,看向她腕上的蛇咒。
“肌肤相触最快。若只是稳住,可以用沾了妖息的东西暂缓。”
林木木松了口气。
“你早说。”
吴青道:
“方才咒急,来不及。”
他说完,低头解下自己袖口处一段青色束带。
那束带不宽,颜色有些旧,边缘被磨得发软,显然用了很久。
吴青将束带握在掌心,青色妖息慢慢覆上去。
不是妖力灌入。
只是让它沾上他的气息。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林木木。
“可以系吗?”
林木木把手腕递过去。
“可以。”
吴青动作很轻地把束带绕在她腕上。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皮肤。
很凉。
也很轻。
林木木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躲。
束带系好的那一刻,手腕上的黑痕果然安静了一些。
没有牵手时那么明显。
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往骨头里咬。
林木木低头看了看。
“有效。”
吴青道:
“只能暂缓。”
“能走路吗?”
“能。”
“能离你多远?”
吴青想了想。
“三五步。”
林木木点头。
“三五步够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
“至少比一直牵手方便。”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抬头看他。
“你怎么不说话?”
吴青垂眼。
“嗯。”
林木木狐疑地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牵手也可以?”
吴青眼睫轻轻一动。
“不是。”
林木木盯着他。
吴青别开眼。
“先记。”
林木木忽然觉得他耳根好像有一点红。
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心口莫名跳了一下,立刻低头整理袖口。
“行,先记。”
她拿起笔,在普通记录纸上写:
借息方式一:肌肤接触,见效最快。
借息方式二:沾妖息的束带,能暂缓,但距离不可过远。
写完,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吴青疑似不太反对第一种。
吴青:“……”
林木木把纸一合。
“好了。”
也就是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像瓷器裂开。
林木木和吴青同时抬头。
院门旁,那只被空木盒扣住的白瓷瓶,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纹。
一缕淡淡的药气从木盒缝隙里钻出来。
林木木手腕上的蛇咒瞬间又冷了一下。
吴青眼底青色沉下去。
“不对。”
林木木心口一紧。
“药有问题?”
吴青没有让她靠近。
他自己走到院门旁,用树枝挑开木盒。
白瓷瓶已经裂成两半。
瓶底露出一点灰黑色的粉末。
粉末里混着一小截烧焦的红线。
林木木瞳孔一缩。
红线。
又是红线。
吴青看着那截红线,声音冷下来。
“牵息灰。”
林木木问:
“什么东西?”
吴青道:
“催咒认息的东西。”
林木木一瞬间明白了。
沈照白不是好心提醒他们今晚蛇咒会认息。
也不是单纯留下暂缓蛇咒的药。
那只白瓷瓶本身,就是催蛇咒认息的东西。
他来这一趟,不是救她。
是把认息提前推了一把。
林木木看着那截烧焦的红线,忽然笑了。
笑意很冷。
“所以他说得那么好听。”
“原来是自己先点了火,再提醒我们小心着火。”
吴青没有说话。
他看向山下方向,眼底青色深得近乎冰冷。
木盒里的命书纸忽然又响了一声。
林木木回头。
纸面最下方,那行【认息未成】旁边,又慢慢浮出新的黑字。
【沈照白夜入村祠。】
林木木看着那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命书又往下写了。
沈照白夜入村祠。
村祠。
旧纸。
红绳。
吴青母亲之死。
吴青父亲那条不可问的线。
所有东西忽然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到了一处。
林木木抬头看吴青。
吴青也看着她。
这一次,不用她说,吴青已经明白。
他们今晚不能只守在旧宅里等蛇咒继续发作。
沈照白去村祠,一定是为了处理什么。
也可能是为了毁掉什么。
林木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青色束带。
束带贴着皮肤,凉意淡淡压住蛇咒。
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疼。
但能忍。
她又走了一步。
吴青很快跟上,始终停在她身侧三步以内。
蛇咒没有立刻发作。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
“能走。”
吴青眉心微皱。
“不能久。”
“那就快点。”
吴青看着她。
“你现在很虚。”
“我知道。”
“村祠在山下。”
“我也知道。”
“若路上发作……”
林木木抬起手腕,晃了晃那截青色束带。
“轻微发作用这个。”
她顿了顿,耳根又开始有点热,但还是故作镇定。
“严重发作,再用第一种方式。”
吴青眼睫微动。
“第一种?”
林木木面无表情。
“肌肤接触,见效最快。”
吴青沉默。
林木木觉得他好像又想笑。
她立刻道:
“别笑,严肃点,我们这是去查案。”
吴青低声道:
“嗯。”
他走到院门口,先看了一眼山路。
夜色已经沉下来。
山雾从林间漫起,像一层冷白的纱,把通往村子的路遮得半明半暗。
墙角的小青蛇悄悄游出来,似乎也想跟上。
林木木立刻道:
“你不许靠太近。”
小青蛇停住。
吴青看它一眼。
小青蛇委屈似的缩了缩脑袋,最后还是远远跟在后面。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手腕疼,腿也软,心口还冷。
可她不能不去。
沈照白既然夜入村祠,就说明村祠里有他不想让他们看见的东西。
或许是旧纸。
或许是红绳来源。
或许是吴青母亲当年被烧死的真相。
也或许是那个不可问的人。
林木木看向吴青。
他站在她身侧,离她不远不近,恰好三步以内。
没有强牵她。
也没有离开她。
林木木忽然觉得,这个距离很好。
近到能救她。
远到仍然留给她自己站着的位置。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束带。
那一点青色压在黑痕上,像一道很浅的光。
“走吧。”
吴青道:
“嗯。”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旧宅。
山风从身后吹来,木盒里的纸在屋内轻轻翻动。
夜色里,那行黑字静静留在纸上。
【沈照白夜入村祠。】
像一场新的局,终于露出了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