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问。】
那三个字浮在纸上时,屋里安静得连灯芯轻轻炸开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林木木盯着那行字,第一反应是想骂人。
但她忍住了。
主要是手腕还疼。
刚才写下“她曾救人”四个字,已经疼得她半边手臂都发麻。现在要是再硬碰,她怕自己还没查出吴青父亲是谁,先被命书送走。
而且这三个字和之前那些黑字不一样。
之前命书写东西,是急着定罪,急着把人往它想要的方向推。
可这一次,它没有解释,没有栽赃,也没有编故事。
它只写了三个字。
不可问。
像一道门。
也像一把锁。
林木木慢慢放下笔。
她明白了。
命书不会回答问题。
它不是线人。
也不是能被套话的东西。
它只会写它想让人相信的东西,只会改掉它不想留下的事实,只会在某些地方落下一道冷冰冰的封口。
所谓不可问,不是在给她答案。
是在警告她:这里有东西不能被翻出来。
林木木盯着那行字,反倒冷静下来。
越是不可问,越说明这里重要。
但重要不代表现在能硬撬。
她不能把命书当成可以问话的东西。
敌人写出来的话,只能当陷阱看,不能当答案信。
吴青站在她身侧,掌心还握着那片青色鳞片。
灯火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那片鳞被他握得很轻。
轻得像怕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把这么多年唯一找回来的东西捏碎。
林木木看着他,忽然把话咽了回去。
她刚刚确实想问。
你父亲是谁?
他当年做了什么?
他为什么没有替你娘说话?
他现在还活着吗?
可是看见吴青这个样子,她忽然觉得,有些问题不能只因为自己好奇就问出口。
这不是查资料。
这是别人的伤口。
而且命书已经动了。
它越不让碰,越说明这条线不是随口一问就能问出来的。
林木木缓了一口气,道:
“先不问。”
吴青抬眼看她。
林木木指了指纸上那三个字。
“它越不让问,说明这里越重要。但重要不等于现在就能硬碰。”
她想了想,又补充:
“硬碰会坏事。”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看着那张纸,慢慢把木盒盖上。
“我以前工作的时候,最怕那种什么都没查清楚,就先冲上去拍桌子的人。看着很有气势,其实只会把对方吓得把资料藏得更深。”
她把木盒往桌中央推了推。
“现在也一样。命书不让碰,我们就先不碰它。”
吴青看向她。
“那查什么?”
“查人,查物证,查谁说漏嘴。”
林木木抬头,眼睛还有些红,脸色也白,却很清醒。
“村长烧旧纸,旧纸上有咒字。红绳是村长拿来的。沈照白知道蛇咒,也知道命书。你母亲当年的事,被村里传成那样。你父亲这条线,他们越藏,越说明有人还怕旧事被翻出来。”
她顿了顿。
“所以不急。”
“不问命书,先问活人。”
吴青垂眼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安静。
林木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当然,前提是我先活着。”
吴青道:
“你知道就好。”
林木木:“……”
她觉得吴青最近真的越来越会接话了。
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林木木坐回椅子上,后知后觉地觉得腿软。
刚才梦里一场火,醒来又硬写命书,现在整个人像被掏空过一遍。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吴青把鳞片放进一个小木匣里。
那小木匣原本很旧,边角磨得发亮,里面垫着一层干净的软布。吴青把鳞片放进去时,动作慢得近乎郑重。
林木木看着,没说话。
她忽然想到梦里那个青衣女人。
那女人说,青是青山的青,也是草木活着的颜色。
可这么多年,村里只记得“无情”。
他们把一个母亲给孩子的祝福,硬生生说成诅咒。
林木木越想越气。
她低声道:
“你娘眼光挺好。”
吴青关木匣的动作一顿。
“什么?”
林木木道:
“名字取得好。”
她看着院外暗下来的山色,认真道:
“青山,草木,活着的颜色。比他们说的无情好听多了。”
吴青没有立刻回答。
灯火晃了一下,照得他眼尾那点清冷都柔和了些。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我不记得她说过这些。”
林木木心口一沉。
“你那时候太小了。”
吴青道:
“嗯。”
他答得很轻。
像是不愿再往下说。
林木木没有追问。
她现在越来越明白,吴青的沉默不是没话。
是有些话太旧,太疼,太久没人听,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拿出来。
屋里安静下来。
林木木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蛇咒比刚才淡了一点,却没有完全安静。
她能感觉到那条冷蛇还在。
只是暂时被梦里的火惊到了,缩在身体深处。
吴青看了一眼她的手腕。
“过来。”
林木木警觉地抬头。
“干嘛?”
吴青道:
“压咒。”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把手腕递过去。
递到一半,她又停住。
“你现在还有妖力吗?”
吴青看她。
林木木皱眉。
“你今天压了好几次咒,又下山,又护字,还刚从梦里把我捞回来一样。你别老说无妨,充电宝也有炸的时候。”
吴青没听懂充电宝。
但他大概听懂了后半句。
他沉默片刻,道:
“不会炸。”
林木木:“……”
这个重点抓得也不太对。
吴青抬手,指尖覆在她手腕上。
这一次妖力比之前弱一些。
青色光芒像一缕很淡的水,慢慢浸入黑痕里。
寒意退下去一点。
但不多。
林木木明显感觉到吴青的指尖比刚才更冷。
她低头看他。
吴青垂着眼,睫毛很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这样的美太不真实,像山月落进井水里,冷得漂亮,也冷得让人不敢碰。
可他偏偏在认真给她压咒。
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炉灰。
林木木忽然觉得,这个人最好看的地方不是脸。
当然脸也确实很好看。
但更要命的是,他明明长得像不食人间烟火,却总在做这些很人间的事。
扫灰,煎药,洗手,递披风,护住她写下来的字。
她移开视线,咳了一声。
“够了。”
吴青没有松手。
“还冷。”
“我知道。”林木木道,“但你再压下去,等下蛇群又不安。”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道:
“我们刚说好的,记录。你不能自己偷偷超额。”
吴青沉默片刻,终于收回手。
林木木拿起笔,在旁边那张普通记录纸上写:
夜半入梦后,蛇咒加重。吴青压咒一次,时间短,妖力弱于前次。
写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吴青脸色很白,不许再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