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里的纸翻动时,院里的风忽然冷了下来。
那种冷,不像山间夜风。
更像有人把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在了林木木后颈上。
纸面上,两行黑字缓慢浮现。
【夜半,蛇咒入梦。】
【林木木将见吴青之母。】
林木木盯着那两行字,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烦。
非常烦。
她以前最讨厌晚上十点以后工作群弹消息。
尤其是那种白天不说,非要等人洗完澡、躺上床、刚准备睡觉时,领导突然发一句“明天早上要用,简单整理一下就行”。
命书现在给她的感觉差不多。
它不像一本神秘莫测的命运之书。
它像一个不做人事的工作群。
林木木扶着石桌,缓了口气。
“它怎么这么会挑时间?”
吴青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吴青之母”四个字上,眼底青色一点点沉下去。
院中草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细碎的叶影落在他脸上。
他本来就白,这会儿被冷色天光一衬,越发显得清冷。
林木木看着他,心里的烦躁慢慢收了起来。
“你娘……”
她顿了一下,放轻声音。
“叫什么?”
吴青垂眼。
“不知道。”
林木木一怔。
吴青道:
“没人叫过她的名字。”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可林木木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没人叫过她的名字。
那她在人间留下的,就只剩那些别人给她的称呼。
蛇妖。
妖妇。
祸害。
该死之人。
命书最擅长做这种事。
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写成一个符号。
一个罪名。
一个为了衬托别人命运而存在的背景。
林木木看向那张纸。
“它让我见你娘,是想让我看什么?”
吴青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
“梦里不安全。”
林木木点头。
“我知道。”
吴青看向她。
“今晚别睡。”
林木木沉默了一下。
她也很想硬气地说好,我今晚就和它熬到底。
但她现在这具身体实在不争气。
刚下山回来,蛇咒又被命书引动,手腕疼得还没完全缓过来。她现在坐着都觉得腿软,要是再强行通宵,大概命书还没动手,她自己先走了。
林木木很诚实。
“我尽量。”
吴青皱眉。
林木木补了一句:
“但我现在这个身体状况,熬夜可能比入梦更危险。”
吴青:“……”
他似乎不太会反驳这种实话。
片刻后,他转身进屋。
林木木以为他要去拿什么符纸法器。
结果吴青拿出来的是一只小陶罐。
他重新生了火,把陶罐放在炉上,又从廊下取了几味草药。
草药被他分得很细。
一小束一小束挂着,旁边还用细绳扎了小木牌。字迹很淡,但能看出来是他的笔迹。
林木木看着他拆草药,忽然想,吴青这人真的很有生活感。
他不像那种活在传言里的妖怪。
他有自己的炉子、陶罐、皂角、草药、柴堆,还有一把被细线缠过的旧笔。
他在这个山里孤零零地活着,却不是随便活着。
他把每一天都收拾得有秩序。
像是只要炉灰扫干净,草药晒好,粥热着,他就还能和这人间有一点关系。
吴青把药煎好,倒进碗里,递给她。
“喝了。”
林木木低头看了一眼。
药色黑得很诚实。
闻起来也苦得很直接。
她有点迟疑。
“这是做什么的?”
“能让你在梦里清醒些。”
“有副作用吗?”
吴青看她一眼。
“苦。”
林木木:“……”
这个副作用确实很明确。
她捧着碗,闭眼喝了一口。
下一刻,她五官差点没控制住。
苦。
太苦了。
苦得她一瞬间想起现代公司楼下那家二十块一杯还难喝得要命的养生咖啡。
吴青看她皱成一团的脸,沉默片刻,把旁边一小碟蜜饯推过来。
林木木一怔。
“你还有这个?”
吴青道:
“晒的野果。”
林木木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酸甜味慢慢压住苦意。
她忽然觉得这旧宅真是奇怪。
明明处处破旧,却又什么都有。
热水有。
药有。
蜜饯也有。
就连这个被所有人说成怪物的半妖,也比山下那些满口仁义的人更像个人。
夜色渐深。
林木木被吴青安排在里间休息。
他照旧没有进屋,只在门外放了一盏灯。
灯火不亮,却稳稳地燃着。
林木木坐在床边,看着那点灯光,心里没有完全放松。
她不可能真的对梦放心。
命书既然敢明晃晃写出来,就说明这个梦一定不是单纯给她看旧事。
它想让她看见什么。
也想让她相信什么。
林木木摸了摸手腕上的蛇咒,低声提醒自己:
“梦不一定是真相。”
“看见什么,都先别信。”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很难睡着。
可身体太虚,药劲又慢慢上来,没过多久,她眼皮就沉了下去。
最后一点清醒消失前,她听见门外传来吴青很轻的声音。
“别怕。”
林木木想说,我没有怕。
但她没来得及开口,就坠入了一片冷雾里。
再睁眼时,她站在一条山道上。
四周雾气很重。
树影层层叠叠,像被水浸过的墨。
林木木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腕上的蛇咒还在。
只是这一次,蛇咒延伸出一条细细的黑线,像在给她引路。
林木木没有立刻往前走。
她先看四周。
山路、雾气、树影,全都陌生。
但远处隐约有一座院子。
那院子和吴青现在住的旧宅很像,只是新许多。
竹篱还没有腐朽,廊下草药挂得整齐,院角也有一只小炉。
林木木顺着黑线走过去。
院门半开。
里面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这个字,要这样写。”
女人的声音很温柔。
林木木脚步一顿。
她站在院门外,看见院中石桌旁坐着一个青衣女人。
女人很美。
不是锋利的美。
而是一种很安静、很柔和的美。
像山间青藤,像晨雾里刚舒开的叶。
她怀里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
小孩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小衣,头发柔软,脸还带着一点幼年的圆。
只是眉眼已经能看出吴青的影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
清清冷冷的,却还没有后来那种习惯性的沉默。
女人握着小孩的手,一笔一划在纸上写字。
吴青。
小吴青歪着头看。
“娘,为什么是青?”
女人低头笑了笑。
“青是青山的青。”
小吴青又问:
“还有呢?”
女人想了想。
“也是草木活着的颜色。”
小吴青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不是无情吗?”
女人握着他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手摸了摸小吴青的头发。
“他们乱说。”
小吴青仰头看她。
“我可以有情吗?”
女人眼底的笑意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院外风吹过竹篱,廊下草药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她才说:
“有情不是错。”
小吴青问:
“那为什么他们说有情不好?”
女人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
“因为有时候,有情的人会很疼。”
林木木站在门外,喉咙忽然有点堵。
她想起现在的吴青。
想起他每次说“无妨”的样子。
想起他说“不必写”的样子。
他不是无情。
他只是太早知道,有情会疼。
梦境忽然一晃。
天色暗了下去。
院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火光从山道尽头亮起来。
一束。
两束。
很多束。
林木木转头,看见一群村民举着火把冲上山。
他们脸上带着恐惧,也带着兴奋。
那种兴奋比恐惧更刺眼。
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理直气壮伤害的人。
“妖妇!”
“烧死她!”
“她放蛇咬人!”
“吴家男人就是被她迷了心窍!”
院中的女人站起身,第一反应不是逃。
她低头把小吴青抱起来,快步带进屋里。
林木木跟了进去。
屋内很暗。
女人推开床后的木板,露出一个小小的矮洞。
小吴青似乎已经意识到什么,抓着她的袖子不松手。
“娘。”
女人蹲下来,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
“阿青,听话。”
小吴青眼睛红了。
“你也进来。”
女人笑了一下。
“娘太大了,进不去。”
这是很拙劣的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