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看见最后一句,眼睫微动。
“这个也要记?”
“当然。”林木木头也不抬,“身体状况属于重要数据。”
吴青:“……”
林木木把笔放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抬头看吴青。
“我之前说,我不是原来的林木木。”
吴青看着她。
“嗯。”
“你真的不问?”
“不问。”
“你不怕?”
吴青神色很淡。
“你怕我吗?”
林木木一顿。
她想了想。
“以前怕。”
吴青垂眼。
林木木又道:
“现在也怕一点。”
吴青:“……”
林木木立刻补充:
“但不是怕你这个人,是怕蛇,怕咒,怕死,怕这个世界莫名其妙把我弄来又不给说明书。”
吴青听不懂说明书,但他没有打断。
林木木看着他,认真道:
“你已经知道我有秘密了。”
“但你没有逼我说,也没有把我当怪物。”
“所以我也不能因为你和蛇有关,就把你当怪物。”
吴青静静看着她。
林木木道:
“这叫公平。”
吴青过了很久,才轻声道:
“你不是原来的林木木。”
林木木心口微微一紧。
吴青继续道:
“但你是现在的林木木。”
林木木怔住。
吴青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
不是安慰。
也不是试探。
更不像审判。
像陈述一件很简单的事实。
林木木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活了三十年,很少有人这么对她说话。
不问来处。
不追缘由。
不急着把她归类。
只是承认她此刻站在这里,就是她自己。
林木木低头,假装整理纸张。
“你这人吧……”
吴青看她。
林木木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还挺讲道理。”
吴青没有说话。
但林木木觉得,他好像又笑了一下。
很淡。
淡得像灯影晃过水面。
外头夜风渐重。
墙角那条小青蛇不知何时又钻了出来,盘在门槛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林木木看见它,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僵硬了。
当然,也只是没那么僵硬。
她盯着小青蛇看了一会儿,试探着问:
“它今晚也守门?”
吴青道:
“它想守。”
林木木沉默。
她看了看小青蛇,又看了看吴青。
“你们蛇都这么自觉吗?”
吴青想了想。
“它不是很聪明。”
小青蛇似乎听懂了,脑袋抬起来一点。
林木木差点笑出声。
她赶紧压住嘴角。
“那也别打击它,今天它还立功了。”
吴青垂眼看了小青蛇一眼。
小青蛇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林木木莫名觉得这一幕有点好笑。
旧宅外夜色深沉,命书还在,蛇咒还在,沈照白还在山下等着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可就在这一刻,院子里竟然有一点很小的生活气。
一盏灯。
一碗苦药。
一条不太聪明的小蛇。
还有一个不爱说话,却会把她当成“现在的林木木”的半妖。
林木木忽然没有那么冷了。
可这点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木盒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林木木立刻转头。
吴青也抬眼看去。
木盒没有打开。
但盒缝里渗出一缕黑气,像是在里面缓慢游动。
林木木皱眉。
“又来?”
她伸手要去开。
吴青按住木盒。
“你先休息。”
“它都动了,我怎么睡?”
吴青没有松手。
林木木和他对视片刻,最后妥协。
“行,你开。”
吴青打开木盒。
里面的纸没有像之前那样剧烈翻动。
它只是缓慢地浮出一行新的字。
【明日,林家来索人。】
林木木看着那行字,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索人?”
这个词用得真好。
像她不是人。
像她是一件东西。
送上山时,可以说是嫁。
想要带回去时,又成了索。
林木木盯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这不是提醒她。
也不是帮她。
这是命书又开始往下写了。
它已经替明日定好了场。
林家来索人。
然后呢?
它想写她被父母亲情打动,后悔留在山上?
还是想写她被吴青强留,彻底坐实半妖囚人的罪名?
林木木不知道。
也不打算问。
她不会问命书下一步要写什么。
她只会等人来了,听人怎么说,看人怎么做。
人只要开口,就会露出漏洞。
吴青看向她。
“林家?”
林木木点头。
“我那个便宜娘家。”
吴青不懂便宜娘家的意思,但他听得出她语气里的冷意。
林木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向木盒里的纸。
她没有立刻写。
因为她答应过吴青,只写必要的。
现在还不到写的时候。
她慢慢把木盒盖上。
“正好。”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我本来也想找他们。”
她的声音很平静。
“红绳是谁系的,谁把我当成货物送上山,又是谁借着这桩所谓婚事,从中拿了好处。”
吴青安静地看着她。
林木木把那张普通记录纸收好,放到一旁。
“命书不是说林家明天来索人吗?”
她笑了笑。
“那就让他们来。”
院外风声掠过竹篱。
木盒里,那行黑字被盖在暗处,像一只暂时闭上的眼。
林木木抬头看向山下的方向。
“这次,换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