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小孩子还是信了。
或者说,他只能信。
女人把他推进矮洞,又用藤蔓和草叶遮住洞口。
“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小吴青在里面很轻地问:
“娘会回来吗?”
女人的手停在藤蔓上。
她没有回答。
门外火光越来越近。
女人转身走出屋子。
林木木想跟上去,可手腕的黑线忽然一紧,像要把她拽到院中央。
下一刻,梦境骤然变了。
火光冲天。
蛇影巨大。
女人站在火里,双眼青光浓烈,衣摆翻飞,周围村民倒了一地。
她的脸变得模糊而狰狞。
小吴青站在院中,冷冷看着这一切。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林木木耳边响起。
【蛇妖性妒,因爱生恨,纵蛇伤人,终被烈火焚身。】
【吴青亲见其母妖性,故自幼阴鸷无情。】
林木木皱眉。
“不对。”
她看着院中那个小吴青。
“不对,他不在这里。”
小吴青明明被藏在屋后的矮洞里。
他根本没有站在院中看母亲妖化。
林木木强迫自己不看那些夸张的蛇影和火光。
她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前的画面果然又变了。
火还在烧。
但倒在地上的村民并不是被蛇咬伤的。
他们是被火吓得摔倒,被彼此推挤踩伤。
那些蛇也没有扑向人。
它们从草丛里游出来,游向火线,试图隔开火和屋门。
有的蛇被火燎到,身体痛苦地扭动,却还在往前。
它们不是在伤人。
它们是在扑火。
那个青衣女人跪在院中,青色妖力撑开一道屏障,挡住朝屋子卷去的火。
她护着屋后的孩子。
也护着几个来不及逃远的村民。
林木木心口一沉。
命书果然在改。
它先剪掉前因,再扭曲经过,最后直接写结论。
只要看的人没亲眼追到源头,就会以为这就是真相。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木木见此旧事,方知半妖血脉凶戾,非情可化。】
林木木气笑了。
“你这业务能力也不怎么样。”
四周火光一滞。
林木木抬手,抓住半空中浮现的黑字。
黑字像烙铁一样烫进她掌心,疼得她差点跪下去。
但她没有松手。
“她在救人。”
“我看见了。”
梦境猛地震动起来。
火光被撕开一道口子。
青衣女人忽然抬头,看向林木木。
她好像终于看见了她。
女人的脸色已经很白,唇边有血,眼底青色却依旧温柔。
“你不是这里的人。”
林木木心口一紧。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梦。
是命书引她来的梦。
她不能轻易承认太多。
女人似乎看出了她的防备,轻轻笑了一下。
“别怕。”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问你从哪里来。”
林木木怔住。
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吴青有一点很像他的母亲。
不是长相。
是那种不逼问的温柔。
女人看着她,问:
“阿青还活着吗?”
林木木喉咙发紧。
“活着。”
女人眼底的光轻轻颤了一下。
“长大了吗?”
林木木点头。
“长大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很高,也很好看。”
女人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像在火光里开出一点青色的草芽。
“他小时候就好看。”
林木木鼻尖忽然有点酸。
她低声道:
“他现在也好看。”
“就是不太爱说话。”
女人轻轻垂眼。
“他小时候也不爱哭。”
火势越来越大。
屏障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女人的身体似乎开始变得透明。
她看向林木木,声音比刚才更低。
“若有一日,他真的有了牵挂,告诉他。”
林木木下意识问:
“告诉他什么?”
女人道:
“有情不是错。”
“但别让他为情而死。”
林木木心头猛地一震。
女人抬手,一片青色鳞片从她腕间脱落,落入林木木掌心。
那鳞片很轻,却带着一点温热。
“他们说吴青是无情。”
女人声音越来越轻。
“不是的。”
“青是青山的青。”
“也是草木活着的颜色。”
“我只是希望他活着。”
火光骤然暴涨。
命书的声音再次压下来。
【蛇妖惑人,死有余辜。】
【吴青承其妖血,终将害人。】
林木木掌心的鳞片被黑气缠住,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咬紧牙关,抬头看向半空。
“她在救人。”
黑字震动。
林木木一字一句道:
“我看见了。”
梦境裂开。
最后一瞬,女人的声音从火光里传来。
“别信他们写的。”
林木木猛地睁开眼。
她浑身都是冷汗,心口疼得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手腕上的蛇咒翻涌着黑气,像刚从梦里爬出来。
门外的灯还亮着。
吴青几乎立刻出现在门边,却停在半步之外。
他没有直接进来。
也没有碰她。
只是声音低得发沉。
“林木木。”
林木木缓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他。
她想说很多。
想说你娘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想说她在救人。
想说你小时候被藏在矮洞里,根本没有看见那些被篡改过的画面。
想说她给你取名,不是要你无情。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发现自己喉咙哽得厉害。
最后,她只说:
“我看见她了。”
吴青站在门边,指节微微收紧。
“谁?”
林木木看着他。
“你娘。”
吴青整个人像是僵住了。
林木木抬起手。
她掌心里,安静躺着一片被火燎过边缘的青色鳞片。
吴青看见那片鳞,呼吸明显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接。
像是不敢。
林木木把手往前递了递。
“她让我带出来的。”
吴青终于伸手。
他的手指很冷,碰到鳞片时,却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旧梦。
林木木看着他,低声道:
“她不是希望你无情。”
吴青睫毛轻轻一颤。
林木木说:
“她只是希望你活着。”
屋里安静下来。
灯火轻轻晃动。
吴青垂眼看着掌心那片鳞,许久没有说话。
那一刻,林木木忽然觉得,他不像一个强大的半妖。
他像一个终于从旧年火场里,捡回一点母亲遗物的孩子。
木盒忽然自己打开。
石桌上的纸无风翻动。
一行黑字缓慢浮现。
【蛇妖惑人,死有余辜。】
林木木脸色一冷。
“笔。”
吴青抬眼。
“不行。”
“这次不是为了你。”
林木木撑着床沿站起来,声音还有些哑。
“是为了她。”
吴青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心紧紧皱起。
林木木走到石桌边,拿起笔。
手腕上的蛇咒立刻疼起来。
但她没有碰黑气。
吴青终究没有再拦。
青色妖力覆在纸边,替她挡住翻涌的命书之气。
林木木蘸了墨,在那句黑字下面慢慢写:
【她曾救人。】
四个字落下后,纸面猛地一震。
黑气像被激怒,疯狂扑向那行字。
吴青抬手,妖力骤然压下。
他脸色更白,掌心那片青鳞却泛起一点微弱的光。
林木木死死盯着纸面。
黑气挣扎许久,终于一点点退去。
【她曾救人。】
那行字留住了。
吴青看着那四个字,眼底像有什么东西极轻地碎了一下。
很久后,他低声道:
“谢谢。”
林木木把笔放下,手腕疼得发麻,却还是撑着石桌站稳。
“先别谢。”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缓了口气。
“梦里还有一个人。”
吴青眸色微沉。
“谁?”
林木木道:
“你父亲。”
她话音刚落,纸面上的墨迹忽然全部静止。
下一刻,一行黑字浮了出来。
很短。
却冷得让人心口发沉。
【不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