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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不许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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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青替林木木压完蛇咒时,院里的日光已经偏了。

青色妖力从腕间退去,那股盘在她心口的寒意也暂时安静下来。

不是消失。

只是像一条被按回洞里的蛇,缩在暗处,等着下一次钻出来。

林木木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红痕还在。

黑气也还在。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像一部快没电的手机,靠吴青这个临时充电宝续命。

而且充电宝本身也快没电了。

吴青收回手,脸色比刚才更白。

林木木皱眉。

“你是不是又消耗妖力了?”

吴青垂眼。

“无妨。”

林木木现在已经听懂了。

吴青嘴里的“无妨”,大概等于“有事,但我不想说”。

她没有立刻拆穿。

因为她自己也不太好。

手腕疼,心口冷,脑子乱。

碎掉的瓷瓶还在石桌边。

沈照白留下的安神散已经被吴青毁了,灰黑色粉末被风吹散了一点,像一道没擦干净的污痕。

林木木看着那点痕迹,后背仍旧有些发凉。

沈照白站在院里时,明明笑得那么温和,说话也好听,可她总有一种被人从头到脚打量过的感觉。

不是看人。

像看一枚棋子。

吴青没有继续说话。

他起身去收拾炉子。

院角的小炉上还温着一只陶罐,里面是早上煎过的药。吴青先把药渣倒进竹筛,又用木夹把没烧透的炭拨到一边,再把炉灰扫进一个破陶盆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

袖口挽着,手指沾了一点灰,动作却很熟练。

林木木坐在廊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画面和原书里那个“阴鸷半妖夫君”一点都不搭。

原书里的吴青,总像是应该站在黑雾里,披着冷冰冰的外衣,随便一抬手就能让群蛇爬满庭院。

现实里的吴青,蹲在院角收拾炉灰。

收得还很认真。

认真得像炉灰不扫干净,明天这日子就没法继续过。

他侧脸冷白,长睫低垂,眼尾清淡,明明只是在拨炉灰,却好看得不像凡人。

可偏偏这份好看没有半点盛气凌人。

他像山里的冷雾,也像灶边的热水。

清冷是真的,会过日子也是真的。

他收完炉灰,又去井边洗手。

井沿旁放着半块皂角。

吴青用皂角慢慢搓掉指尖的灰,再用水冲干净,最后把皂角放回原处。

林木木看着那半块皂角,忽然想起现实里的洗手台。

她出租屋里也有一瓶快见底的洗手液。

厨房水槽里还有一个没洗的马克杯。

床头好像放着半瓶水。

手机大概也还压在枕头边,可能已经没电了。

最要命的是,她忽然开始想家了。

这种情绪来得很迟。

迟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刚穿过来的时候,她不是不想现实,也不是没想过父母。只是那时候花轿在晃,红绳勒着手腕,外面的人一口一个蛇妖,下一刻就要把她送进山里。

人在快死的时候,很难有空认真悲伤。

她只能先判断局势,先活下来,先别被原书剧情拖着走。

可现在蛇咒被暂时压住,沈照白也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她心里那块被强行按住的地方,忽然就松了一下。

她想起她妈昨晚发来的消息。

【生日快乐,记得吃点好的。】

她当时太困,只回了一个“嗯嗯”。

很敷衍。

现在想起来,敷衍得让她心里发酸。

如果现实里的她真的不见了,她爸妈会不会给她打电话?

会不会发现她一直不回消息?

会不会以为她只是加班太累睡过头了?

还是说,现实里的她已经死了?

林木木想到这里,心口那股冷意像是又往深处扎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自己不能只是查蛇咒。

她还要查自己为什么会来。

她要回去。

至少,她要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她不能稀里糊涂被一本破书拉进来,又稀里糊涂地认命。

吴青洗完手回来,见她一直不说话,问:

“疼?”

林木木回过神。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有点。”

吴青抬手,似乎想再替她看脉。

林木木却把手收了回去。

“先等一下。”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道:

“我有件事要做。”

“什么事?”

“梳理情况。”

吴青微微一怔。

林木木抬头看他。

“有纸笔吗?”

吴青看了她片刻,转身进屋。

不多时,他拿来一叠泛黄的纸和一支旧笔。

纸不多,边角还有些卷。笔杆上有一道细小裂纹,被细线缠过,应该用了很久。

林木木接过来,在石桌旁坐下,把纸铺平。

她以前最讨厌写会议纪要。

没想到有一天,会议纪要这项技能会救她的命。

事情越乱,越要写下来。

谁出现过。

谁说过什么。

谁在回避问题。

哪句话前后矛盾。

只要是人做的局,就一定有流程。

只要有流程,就会有漏洞。

林木木提笔,在纸上先写了四个名字。

林家。

村长。

沈照白。

吴青。

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吴青站在她身侧,看着自己的名字落在纸上。

“为什么有我?”

林木木头也不抬。

“你是目标人物,当然要写。”

吴青沉默。

林木木察觉到他安静得有点过分,抬头补了一句:

“不是怀疑你,是分析局势。”

吴青道:

“嗯。”

林木木继续写。

林家卖女。

红绳由村长拿来。

蛇咒不是普通人会的东西。

沈照白来得太巧。

沈照白送来的药有蛇涎,能引咒。

妖力压咒会让我离不开吴青。

写到最后一句时,林木木的笔停住了。

她看着纸上的字,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从她穿进这本书开始,所有事情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走。

她被送上山。

吴青被说成阴鸷半妖。

沈照白恰好出现。

林家恰好卖她。

村长恰好送红绳。

每一件事看似是人在做,可背后都有一种熟悉的味道。

像剧情。

像原书。

像有人早就写好了开头,只等他们一步一步踩进去。

林木木以前看小说时,总觉得“命运”两个字很虚。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这本书里的命运也许不是天意。

它更像一种看不见的文字。

它藏在村民口中的传言里。

藏在原书写下的误会里。

藏在所有人习以为常的判断里。

吴青沉默,所以他阴鸷。

蛇群听他,所以他危险。

她被送上山,所以她就是他的妻。

沈照白温柔,所以他可信。

只要没人把真相写下来,那些被安排好的说法就会慢慢变成真的。

林木木低头看着自己刚写下的线索,忽然有种很强烈的直觉。

她现在写的不是普通记录。

她是在和那只看不见的手抢话语权。

它要写剧情。

她要写真相。

也就是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纸面忽然轻轻一颤。

林木木以为是风,伸手按住。

下一刻,纸上那一行“妖力压咒会让我离不开吴青”竟然慢慢晕开。

墨迹像被水洇湿,从中间模糊成一团。

林木木瞳孔一缩。

她眼睁睁看着那行字扭曲、变黑,最后变成了另一句话。

吴青以妖力缚她,使她不得离山。

林木木猛地站起来。

“靠。”

吴青也看见了。

他上前一步,眼底青色骤然浮起。

纸上的黑字像活物一般缓慢蠕动,仿佛还想继续往下写。

林木木心口发冷。

原来是这样。

它不是现在才出现。

它一直都在。

只是以前它没有形。

它藏在原书里,藏在村民嘴里,藏在所有恰到好处的误会里。

直到她开始用文字记录事实。

文字碰上文字。

真相碰上剧情。

它不能允许她写下来的东西存在,所以不得不现身篡改。

这张纸不是命书本体。

这张纸只是它临时附着的载体。

林木木盯着那行字,忽然气笑了。

“不是。”

“我本人还活着呢,你就敢当着我的面造谣?”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伸手,把那张纸一把扯过来。

纸面上的黑字像被惊动,迅速往她指尖爬去。

吴青脸色一变。

“别碰!”

可已经迟了。

黑气顺着纸边缠上林木木的手指,手腕处的蛇咒立刻一阵刺痛。

林木木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松手。

她抓起笔,蘸了墨,重重划掉那句“以妖力缚她”。

一笔。

两笔。

三笔。

她写得用力,笔尖几乎戳破纸面。

然后她在下面重新写:

吴青救了我。

这五个字落下去的瞬间,纸上的黑气猛地一缩。

像被什么烫到。

林木木手腕疼得发抖,额头沁出冷汗,却盯着那张纸,咬牙道:

“我说他救了我!”

“你听不懂人话吗?!”

院中风声骤然一停。

那张纸剧烈颤动起来。

墨迹翻涌,黑气挣扎,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想把她写下的字抹去。

吴青抬手,青色妖力压住纸面。

黑气被迫停住。

林木木趁机又写了一句:

沈照白送来的药有问题。

这一行字刚写完,纸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纹。

林木木眼前一黑,手腕蛇咒猛地收紧。

她身体一晃。

吴青立刻扶住她。

“别写了。”

他的声音少见地沉。

林木木疼得直吸气,却还看着那张纸。

纸上的两行字没有消失。

吴青救了我。

沈照白送来的药有问题。

它们留住了。

林木木忽然笑了一下。

虽然脸色白得吓人,但笑里有一点很明显的痛快。

“看来它也不是完全不能改。”

吴青看着那两行留下来的字,忽然伸手拿过笔。

林木木一怔。

“你做什么?”

吴青没有回答。

他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沈照白送来的药有问题。

他的字迹很稳,落笔时没有半分迟疑。

可最后一笔刚落下,纸面上的黑气忽然暴涨。

那一行字甚至没有停留多久,便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吞了进去。墨迹扭曲,散开,最后变成另一句话。

【半妖妄改命书,妖性难驯。】

林木木脸色一变。

“靠。”

吴青的指尖被黑气缠住,皮肤上瞬间浮出一道细细的焦痕。

林木木立刻伸手去拽他的手腕。

“松手!”

吴青垂眼看着那行字,眸底青色一沉。

他没有再写第二笔。

林木木看着那句“半妖妄改命书”,心里一点点发冷。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吴青不想改。

是他不能改。

命书早就给他定了罪。

命书不需要知道他真正做过什么。

它只需要所有人相信,他天生危险,他沉默阴鸷,他救人也是别有所图。

他沉默,是阴鸷。

他救人,是束缚。

他护蛇,是纵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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