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白走进院中时,山雾还未散尽。
他一身白衣,衣摆没有沾半点泥。腰间玉佩随着步子轻轻一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铃。
那声音很轻,却让院里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二婶原本僵硬的肩膀一下松了,像是终于等到了能撑腰的人。两个抬轿的男人更是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林木木站在吴青身侧,慢慢看向来人。
沈照白。
原书里的温柔男二。
除妖世家少主,白衣如雪,清风霁月,第一次出场便救下从山中逃出的女主。
那一章里,原主跌跌撞撞逃到半山腰,正好遇见沈照白。他替她挡下吴青,温声安抚她,告诉她:“姑娘莫怕,我会护你。”
当时林木木看到这里,只觉得这个男二登场得未免太及时。
现在亲眼见到,她心里的那点怀疑更重了。
太干净了。
在这样潮湿泥泞的山路上走来,他的鞋面竟然没有沾多少泥。衣摆雪白,发冠端正,连呼吸都不乱,像不是走上来的,而是被人恭恭敬敬请进画里的。
这种人,若是在普通古言里出现,确实很容易让人觉得可靠。
尤其是站在吴青旁边时。
一个白衣温润,一个青衣冷淡。
一个像人间正道,一个像山中异类。
对比太明显了。
明显得像是有人故意这样写。
林木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古早套路第一条:越是出场自带柔光的男二,越要小心。
沈照白走到院中,先看了一眼二婶几人,随后目光落在林木木身上。
他的眼神很温和。
不是那种直白的打量,而是很克制、很有分寸的关切。
“林姑娘。”
他微微颔首。
“昨夜山中寒重,姑娘可还安好?”
林木木没有立刻回答。
她注意到,他没有先问吴青。
也没有问他们为什么起争执。
他第一句话,问的是她昨夜是否安好。
听起来体贴。
可问题是,他来得太巧了。
她刚问到红绳和村长,他就出现了。
林木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圈红痕还没有完全消退,被袖口半遮着。
她把手往袖里藏了藏,然后抬头道:
“还活着。”
沈照白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他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姑娘说笑了。”
林木木也笑。
“没有,我很认真。”
院里安静了一瞬。
二婶脸上的笑挂不住,连忙插话:
“沈公子,您来得正好。木木这孩子昨夜受了惊,今日说话也没个轻重,您别见怪。”
沈照白看向二婶,语气依旧温和。
“林姑娘遭逢大变,心中有怨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既显得他通情达理,又顺手把林木木的质问归成了“心中有怨”。
好像她问红绳,不是因为有人害她,而是因为她被卖上山后不甘心。
林木木看着他,心里给这位男二记了一笔。
茶艺很稳。
吴青一直没说话。
从沈照白进院开始,他就站在原地,眼神淡淡落在那枚玉佩上。
沈照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而看向吴青。
“吴公子。”
他微微一礼。
“久闻其名,今日终于得见。”
吴青没有回礼。
也没有说话。
二婶脸色微变,像是生怕吴青当场发难。
沈照白却并不尴尬,依旧笑得温和。
“听闻昨夜林姑娘被送上山,我放心不下,便来看看。毕竟她只是一个弱女子,骤然离家,又入了山中,难免害怕。”
这句话说完,院里更静了。
林木木感觉到吴青的气息冷了一点。
她微微侧头看他。
吴青神色没有变化,眼睫低垂,唇线很淡。
他没有生气。
但林木木莫名觉得,他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骤然离家,入了山中,难免害怕。
乍听是关心林木木。
细想却是把“害怕”两个字轻轻放在了吴青身上。
仿佛她害怕,是因为这里有吴青。
林木木忽然觉得很不舒服。
她确实怕吴青。
但她不喜欢别人拿她的害怕当刀。
尤其这把刀,还要往吴青身上递。
她开口道:
“沈公子放心,我昨夜是挺害怕的。”
二婶眼睛一亮。
沈照白眼神微动。
林木木继续道:
“毕竟被家里人卖了,手腕上还被系了一根来历不明的红绳,半夜疼得差点死掉。换谁谁不怕?”
二婶脸色一白。
沈照白脸上的笑也淡了一瞬。
很短。
短到若不是林木木一直盯着他,几乎看不出来。
她心里更确定了。
他知道红绳。
至少,他知道她会疼。
沈照白很快恢复如常。
他看向林木木的手腕,眉间浮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
“红绳?”
林木木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不知道沈公子听没听说过。”
沈照白温声道:
“乡间嫁娶,确有系红绳辟邪压惊的习俗。只是姑娘说半夜疼痛,倒有些蹊跷。”
林木木在心里冷笑。
他说的是“乡间习俗”。
不是“我不知道”。
这人每句话都留了余地。
吴青忽然开口。
“你从何处来?”
沈照白看向他。
“山下。”
“山下哪里?”
“青溪村。”
吴青眼底微冷。
“你不是村里人。”
沈照白笑了笑。
“我的确不是村里人。只是昨夜借宿村中,听闻林姑娘被送上山,心中不忍,故而前来。”
林木木听得差点鼓掌。
好一个心中不忍。
昨夜借宿村中,今日清晨上山。
听起来合理。
但问题是,他一个除妖世家的公子,为什么偏偏在她被送上山的前一夜借宿青溪村?
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刚好。
林木木问:
“沈公子昨夜什么时候到的村里?”
沈照白看向她,目光温和。
“酉时前后。”
“那时候我上花轿了吗?”
沈照白顿了顿。
“应当还未。”
“也就是说,沈公子昨夜其实知道我要被送上山?”
二婶立刻道:
“木木,你这是什么话?沈公子也是后来才听说的。”
林木木没理她,只看着沈照白。
沈照白也看着她。
他的眼神仍旧温润,却比刚才多了一点探究。
林木木能感觉到,他在重新审视她。
这让她心里有种微妙的痛快。
原书里的女主大概是柔弱、惊慌、被命运推着走的。
可她不是。
她虽然也怕死,也很慌,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回事。
但她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
沈照白轻声道:
“我昨夜确实听闻村中有姑娘出嫁,却不知其中内情。若早知林姑娘并非自愿,我不会坐视不理。”
这句话说得很完美。
既没有承认他知道,又给自己留了一个“若早知”的道德高地。
林木木点点头。
“那现在沈公子知道了。”
沈照白微微一怔。
“什么?”
林木木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不是自愿来的。”
院里静了下来。
二婶脸色难看。
两个男人更是不敢出声。
林木木继续道:
“既然沈公子说若早知不会坐视不理,那现在你打算怎么管?”
沈照白望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林木木心里很清楚。
这就是职场里最讨厌的那种话术。
谁都会说“我早知道就帮你了”。
因为早知道已经过去了,不需要付出代价。
那她就把问题推到现在。
你现在知道了。
你帮不帮?
沈照白还未开口,吴青先看了林木木一眼。
他的目光很淡,但林木木莫名从里面看出一点像是意外的东西。
她没有看他。
她要看沈照白怎么接。
沈照白沉默片刻,温声道:
“若林姑娘愿意,我可带你下山。”
二婶立刻急了。
“沈公子,这可不成!人都已经送给吴公子了,哪能说带走就带走?”
她说完又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难听,连忙改口:
“我是说,婚事已成,木木如今是吴公子的人,若这样下山,于名声也不好。”
林木木看着她。
“我刚才问红绳的时候,二婶不是说我是晚辈吗?现在又成吴公子的人了?”
二婶噎得脸色发青。
沈照白看了吴青一眼。
“吴公子以为呢?”
这句话把问题抛给了吴青。
林木木心里瞬间警觉。
如果吴青说不让她走,就坐实了强留。
如果吴青说让她走,她的蛇咒怎么办?
沈照白这人很会选位置。
看似给选择,实际是在逼吴青。
吴青却只是看向林木木。
“你想走吗?”
沈照白微微一顿。
林木木也怔了一下。
他没有替她回答。
也没有替她决定。
他只是问她。
林木木忽然觉得心口那股冷意淡了一点。
她摇头。
“我现在不走。”
二婶松了一口气。
沈照白看着她。
“林姑娘不必害怕。若是受制于人,我可以护你下山。”
林木木笑了笑。
“多谢沈公子。不过我暂时不走,不是因为怕吴青。”
她特意说了吴青的名字。
不是吴公子。
也不是蛇妖。
就是吴青。
吴青眼睫微动。
林木木继续道:
“我是中了蛇咒,离开这里可能会死。”
沈照白眼神一凝。
林木木一直看着他。
她终于捕捉到了。
那一瞬间,沈照白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
不是茫然。
是确认。
就像一个人听见早就知道的事终于发生了。
虽然他很快便露出担忧之色,皱眉道:
“蛇咒?”
但已经迟了。
林木木心里慢慢沉下去。
他果然有问题。
吴青也看向沈照白。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接。
沈照白神色不变。
“蛇咒凶险,林姑娘怎会中了这种东西?”
林木木道:
“这就要问给我系红绳的人了。”
沈照白看向二婶。
二婶脸都白了,连忙摆手。
“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红绳是村长拿来的,说是成亲要用,我就是帮着给她穿嫁衣,别的我真不知道!”
“村长又是从哪里拿来的?”林木木问。
二婶快哭了。
“我不知道啊。”
沈照白轻声安抚:
“林姑娘,此事恐怕还需慢慢查问。眼下你身体要紧,不宜动怒。”
林木木听见这话,反而更想笑。
他现在又开始让她别问了。
话题一到红绳来源,他就让她保重身体。
果然是很体贴。
体贴得恰到好处。
吴青忽然道:
“你识得蛇咒?”
沈照白神色微顿。
随后他道:
“除妖世家子弟,自然略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