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他想替自己辩一句,都会被命书写成妖性难驯。
林木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纸面上那两行被她写下、勉强留下来的字。
吴青救了我。
沈照白送来的药有问题。
她写的字会被反噬,会疼,会引动蛇咒。
但至少能留下。
吴青写的字,却连留下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他早已在命书里被定了罪。
而她不一样。
她不是原来那个任由命书摆布的林木木。
她见过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也亲眼看见了现在发生的一切。
她写下来的不是命书安排好的说法。
是她这个局外人亲眼看见的证词。
林木木慢慢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道:
“它不认你。”
她顿了顿,又觉得这句话不够准确。
“不对,不是不认你。”
“是它早就把你写成罪人了。”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看着纸面,继续道:
“所以你写什么,它都会往坏处改。你越解释,它越能拿你的解释当证据。”
这就像一个人已经被判了罪。
他说话是狡辩。
沉默是默认。
反抗是凶性不改。
连自证清白,都能变成新的罪名。
林木木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吴青却只是把笔放回桌上。
“那就不写。”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早就习惯了。
林木木抬头看他。
“你就这么算了?”
吴青看着她,声音很低:
“你会受伤。”
林木木怔住。
吴青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发白的手腕上。
“既然写字会引动你的咒,就不必再写。”
林木木一时说不出话。
她刚刚还在想,吴青为什么不能自己改命书。
现在她却忽然意识到,以吴青的性子,他就算知道只有她能改,也不会理所当然地让她去改。
他宁愿自己继续被写成恶人,也不愿意看她因为替他说一句真话而疼成这样。
这个人明明叫吴青。
通无情。
可他哪里无情?
林木木握紧笔,低声道:
“不是不写。”
吴青皱眉。
林木木抬头看他。
“是不能乱写。”
她指着纸上的字,声音还有些虚,却很清楚。
“现在至少能确定几件事。”
“命书原本无形,只有在我写下真相时,它才会被迫附在纸上。”
“你不能直接改它。因为你是它已经写好的罪人。”
“但我的字能留下。”
她顿了一下。
“因为我不是原来的林木木。”
这句话出口后,林木木自己先停了一瞬。
她知道这话很危险。
若是说给沈照白听,他大概会立刻笑着问她从何处来,又为什么知道这些事。
若是说给村长和林家听,他们只会觉得她中了邪,或者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更糟的是,命书也许会抓住这句话,把她写成另一个怪物。
她不能把自己的来历交到那些人手里。
她也没有真的全盘托出。
现代、父母、出租屋、手机、生日,所有属于她原本世界的东西,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只是说到这里。
说到吴青必须知道的程度。
因为吴青已经亲眼看见纸上的字被改,也亲眼看见她写下的字能留下。若她不解释,他们就没法定下接下来该怎么合作。
而且直到现在,吴青没有逼问过她。
他没有问她从哪里来,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这些。
他只是站在纸边,替她拦住那些想爬向她手腕的黑气。
林木木抬眼看他,声音压低了一点:
“这些话,我只会在这里说。”
“出了这个院子,我还是林家的林木木。”
“你也当没听见。”
吴青看着她。
片刻后,他道:
“好。”
他答得太快,反倒让林木木怔了一下。
吴青垂眼看向那张纸。
“我不问。”
林木木心口微微一动。
不是因为感动得要死要活。
而是她忽然意识到,吴青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明明最有资格问她是谁,却偏偏没有问。
他只把她当成一个不愿说,就可以不说的人。
林木木慢慢道:
“我见过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也亲眼经历了这里的事。”
“所以我的字,对它来说不是剧情,是证词。”
纸面上的黑气轻轻翻涌了一下。
像是被她说中了。
林木木心里更稳了。
她盯着那张纸,一字一句道:
“命书写剧情。”
“我写证词。”
“你不能改它,但你可以护住我写下来的字。”
吴青沉默许久。
“会疼。”
“我知道。”
“会更疼。”
“那就少写,挑重点写。”
吴青仍旧看着她。
林木木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却还是硬着头皮说:
“我又不是要逞英雄。我惜命得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补充道:
“以后我们定规矩。不是必要的内容不写,不直接碰黑气。你负责拦着它,我负责写关键事实。能不能改命先不说,至少不能让它一张嘴就胡编。”
吴青没有立刻答应。
林木木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一点。
“吴青,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受伤。”
“但有些东西,如果没人写下来,它就真的只剩假的了。”
院子里静了很久。
最后,吴青低声道:
“只写必要的。”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
“成交。”
吴青又道:
“疼了就停。”
林木木点头。
“成交。”
吴青看着她。
“不能瞒我。”
林木木本来想说自己没那么脆弱,可对上他的眼睛,话到嘴边又改了。
“好。”
她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
“合作伙伴之间,信息透明。”
吴青似乎没完全听懂。
但他听懂了“合作伙伴”。
他轻轻“嗯”了一声。
林木木重新坐回石凳上。
她缓了一会儿,等手腕那阵疼过去,才重新拿起笔。
吴青站在一旁,没有拦她,只是青色妖力始终停在纸边。
像一道无声的线。
不让黑气靠近她,也不碰她写下的字。
林木木低头,在纸上重新写:
我为什么会来。
我怎么回去。
字落下后,纸面没有立刻变化。
但林木木明显感觉到,周围的风冷了一点。
这两个问题,命书不喜欢。
很好。
不喜欢就说明问对了。
林木木看着纸,说:
“从现在开始,我们记录两份东西。”
吴青道:
“两份?”
“第一份,蛇咒记录。”林木木说,“什么时候疼,疼多久,你压咒用了多少妖力,我身体有什么反应,全部记下来。”
吴青没说话。
林木木继续道:
“第二份,命书记录。”
她点了点纸面。
“它什么时候出现,改了什么字,怕什么问题,哪些字能留下,哪些字会被吞掉,也全部记下来。”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道:
“我没有法术,也打不过沈照白,更不懂你们这些妖啊咒啊的东西。”
“但我会记录。”
“只要它有规律,我就能抓出来。”
吴青沉默片刻。
“你以前常做这个?”
林木木想了想。
“差不多。”
她以前做的表格里,有会议纪要、费用统计、供应商台账、整改清单、责任分工。
现在换成蛇咒、命书、半妖、沈照白、村长。
本质也没有差很多。
都是一团乱麻里抓重点。
只不过以前抓不出来最多挨骂。
现在抓不出来可能会死。
林木木低头,在纸上重新写:
今日记录一:吴青以妖力压咒,蛇咒暂缓。
纸面微微一颤。
黑气试图靠近。
吴青的妖力覆在纸边,将那缕黑气挡住。
那行字留了下来。
林木木又写:
今日记录二:沈照白赠药,药中有蛇涎,能引咒。
纸面颤得更厉害。
但这一次,她没有直接碰。
吴青也没有让黑气靠近她。
许久后,那行字还是留了下来。
林木木松了口气。
她看向吴青。
“你看,我们配合还挺有效。”
吴青垂眼看着纸。
“你写真相,我护字?”
林木木点头。
“对。”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
“暂时合作伙伴升级版。”
吴青似乎没听懂升级版,但他听懂了合作伙伴。
他轻轻“嗯”了一声。
午后的风从院中吹过,廊下草药轻轻晃动。
墙根处,那条早上吓到林木木的小青蛇不知何时又探出了头。
它悄悄看着院里两个人。
林木木察觉到动静,转头看过去。
小青蛇僵住。
林木木也僵了一下。
片刻后,她艰难地维持住体面。
“你又来了。”
小青蛇歪了歪脑袋。
吴青道:
“它想亲近你。”
林木木立刻道:
“谢谢,但大可不必。”
吴青看了她一眼,眼底似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很快。
快得林木木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正想确认,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蛇鸣。
吴青神色一变。
小青蛇也猛地缩回墙根。
林木木心口跟着一紧。
“怎么了?”
吴青看向山下方向。
过了片刻,他道:
“村里出事了。”
林木木站起来。
“什么事?”
吴青眼底青色渐深。
“有人被蛇咬了。”
林木木心里一沉。
吴青刚刚妖力消耗,蛇群不安。
现在村里就有人被蛇咬。
这事来得太快,也太巧。
她看向石桌上的纸。
果然,纸面无风自动。
墨迹一点点从空白处渗出来。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借着这张纸,一笔一笔往下写。
林木木没有立刻去碰。
她只是站在旁边,冷冷看着。
很快,一行新的黑字浮现出来。
【吴青纵蛇伤人,林木木亲眼所见,心生惧意。】
林木木盯着那行字,气得笑出了声。
她拿起笔,重重蘸墨。
吴青看着她。
“你做什么?”
林木木咬牙道:
“纠错。”
她俯身,在那行黑字下面狠狠写道:
【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