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死。”
江逯站在救护车旁边,看着车门关上,车子鸣着笛驶远。他浑身是泥,风一吹冷得发抖,但站在原地没动。
宋子谦拉着张小雨的手,看着救护车的灯光在江边一闪一闪。
“你放开我,我要你找我妈妈”
江逯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
夜风从江面吹过来,把他身上的泥水吹得冰凉。
“看好她。”他说,“我陪她去医院”
医院里,周敏被安排在急诊观察室。
她洗完胃,挂上了点滴,人已经清醒了。病房里灯光惨白,她躺在窄窄的病床上,瘦得像一片纸。
湿衣服被换成了医院的病号服,头发还是潮的,散在枕头上。
江逯和宋子谦站在病床旁边。江逯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但头发还是湿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
周敏看着他们,没有躲闪,也没有哭。她的目光空空的,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放弃了什么。
“周敏,”江逯开口,声音很低,“张小雨都跟我们说了。”
周敏的眼睫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喉咙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她……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给张德厚下了安眠药,然后打电话让你弟弟来帮忙。她说你出门之前抱着她哭了很久。她说你身上有汽油味。”
周敏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有擦,也没有别开脸。
“是我做的。”她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药是我下的,他昏了之后我开车把他拉到了浅滩。然后我给小海打电话,让他来帮我。”周敏闭着眼,泪痕在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光,“小海让我先走,他说剩下的事他来。我回到家的时候,小雨还没睡。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她停了一会儿。
“汽油是我买的,提前三天。我本来想自己动手,但到了那儿之后我手抖得点不着火。小海说姐你走,我来。”
江逯沉默地听着。
“我报了五年警。”周敏忽然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第一次报警的时候小雨才五岁。警察来了,他装孙子,警察走了,他打我打得更狠。后来我学乖了,不报警了。我忍。我忍到小雨十岁。他说要把小雨带走,说女儿归他。我不肯。他就往死里打,打到我说好。”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我知道打不过他,也躲不掉。我们娘俩走到哪他都能找到。所以我选了别的办法。”周敏转过脸,看着江逯,“我不后悔。”
江逯看着她。这个女人瘦得像一把柴火,脸上全是倦容,眼睛里却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光。那种光出现在被逼到绝路的人身上,无路可退的人身上。
“你女儿,”宋子谦忽然开口,“刚才一直在哭。她说不是你的错。”
周敏的嘴唇抖了一下。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开始无声地颤。
宋子谦站在床边,声音不高但很稳:“她说爸爸打你,她都知道。她说你是为了保护她才这么做的。她说她不怪你。”
周敏哭出了声。那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兽。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过了很久,周敏才平静下来。她转过脸,脸上全是泪和鼻涕,狼狈得毫无遮掩。
“我会坐牢吗?”她问。
江逯看着她。
“会。”他说。
周敏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的担子。
“小海不知道。”她忽然说,“是我让他来的,他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他来了之后才看到车和……人。他帮我,是因为我是他姐。”
“他帮了你,就要承担后果。”江逯说。
周敏没有再说话。她躺在那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江逯和宋子谦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医院的灯还是那么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说的是实话。”宋子谦说,“和张小雨的证词能对上,和周海的通话记录也能对上。”
江逯点头。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沉默了很久。
“江队,”宋子谦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江逯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窗外是漆黑的夜。
“我在想,”他说,“她本来可以有别的路走。”
宋子谦没有接话。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听着病房里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谁也没再开口。
天亮的时候,张林带着拘留证来了医院。
周敏被转入羁押病房,等身体恢复后正式收监。周海也在同一天被刑拘,他倒是没怎么反抗,看到陈一帆带人进铺子的时候,只是放下手里的扳手,说了一句:“我姐还好吗?”
陈一帆没有回答。周海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那张小床,床上还摊着一条没叠的被子。那是他徒弟小刘睡的。
张小雨被暂时安置在区里的未成年人保护中心。江逯去看过她一次,她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画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头顶有大大的太阳。
“叔叔,”她看见江逯,抬起头,“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江逯蹲下来,看着那幅画。
“可能要很久。”他说。
张小雨低下头,继续画。她把那个女人的手画得很长,牢牢地牵着小女孩。
“我等她。”她说。
江逯站起来,走出了活动室。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走廊的瓷砖上,亮得刺眼。
他掏出手机,给宋子谦发了条消息:“案子结了。”
宋子谦回得很快:“嗯。”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江队,晚上一起吃饭?”
江逯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动,挂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收起手机,大步的走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