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
江逯和宋子谦爬上去的时候,楼道灯坏了两盏,只有三楼和五楼各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楼梯扶手的油漆剥落得斑斑驳驳。
到了六楼,江逯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谁啊?”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
江逯和宋子谦对视一眼。江逯压低声音:“我们是警察,找你妈妈。”
门后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搬凳子。门锁咔嗒响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小的脸。
周敏的女儿,十岁的张小雨,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睡衣。
她仰着头看他们,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
“我妈妈不在家。”她说,声音带着鼻音,“她出去了。”
“什么时候出去的?”
“刚才。”张小雨揉了揉眼睛,“她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让我先睡。可是外面好黑,我睡不着。”
江逯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女孩平齐:“小雨,你妈妈去哪了,你知道吗?”
张小雨摇了摇头,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声说:“她往江边那边走的。我们家窗户能看到江,我看见她往那个方向走了。”
江逯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起来,朝宋子谦使了个眼色。宋子谦立刻掏出手机拨给张林,让他带人沿江搜。江逯则蹲回去,尽量让声音温和:“小雨,你先跟这位叔叔待一会儿,我去找你妈妈。”
张小雨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她的手很小,指甲咬得秃秃的,指节泛白。
“叔叔,”她的声音突然带了哭腔,“我妈妈是不是做错事了?”
江逯看着她。这个十岁的女孩,脸上没有同龄孩子的稚气。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过分早熟的警觉和恐惧,像是早就习惯了在夜里屏住呼吸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你为什么这么问?”
张小雨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睡衣上。
“因为爸爸打妈妈的时候,妈妈哭。后来妈妈不哭了,爸爸就睡着了。妈妈那天晚上出门,回来的时候身上好大的味道,像汽油。”她抬起脸,泪眼模糊地看着江逯,“叔叔,妈妈是为了我才这样的。爸爸说要把我带走,说让我跟他过。妈妈不肯,爸爸就打她。妈妈是为了我才……”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
宋子谦站在门口,喉结动了动。他别开脸,看着楼道里那盏昏黄的灯,眼眶有些发涩。
江逯轻轻拍了拍张小雨的头,站起来,对宋子谦说:“你留下来陪她。我去江边。”
宋子谦点头,走进屋里。他蹲下来,没有碰张小雨,只是和她保持了一个肩膀的距离,安静地陪着她。
“叔叔,”张小雨抽噎着问,“妈妈会回来吗?”
宋子谦沉默了几秒。
“你妈妈很爱你。”他说,“她一定会回来的。”
江逯几乎是一路跑下楼的。
他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同时拨通了张林的电话。
“人在哪?”
“我们沿江搜了一段,还没找到。”张林的声音带着风声,“江队,江边风大,黑灯瞎火的,她要是真想跳,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就……”
“继续找。”江逯打断他,“重点看浅滩下游那一段,她可能会回到现场附近。”
挂了电话,江逯猛打方向盘,车子朝江边疾驰而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周敏会去浅滩。也许是因为那个地方对她来说意味着结束,也意味着开始。张德厚死在那里,她可能觉得自己也应该死在那里。
车子开到江边公路时,江逯远远看见桥上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猛踩刹车,推开车门跑过去。
张林和两个辅警站在桥栏杆旁边,手电筒的光柱在江面上乱晃。看见江逯跑过来,张林脸色发白地指了指桥下:“江队,刚才有群众说看见一个女的从这儿跳下去了,我们到的时候已经……”
江逯没等他说完,脱了外套就往桥下冲。
江边的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冷得刺骨。江逯踩着一脚深一脚浅的碎石和淤泥,冲到水边。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水面,浑浊的江水翻涌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水没过膝盖,冰冷刺骨。
“周敏!”他扯着嗓子喊,“周敏!你女儿还在等你!”
江水拍打着他的腿,没有回应。
江逯继续往前走,水到了腰。张林在后面喊他回去,他听不见。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周敏死了,张小雨就成了孤儿。
就在这时,下游不远处的水面上,一个黑影浮了一下。
江逯猛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那只露出水面的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他使出全身力气把人往岸边拖,张林和辅警也冲了过来,几个人合力把周敏拉上了岸。
周敏已经没了意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发紫,脸色惨白。
江逯把她翻过来,清理口鼻,开始做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
“周敏,你给我醒过来。”江逯咬着牙,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你女儿在等你,你听见没有!”
张小雨死活要找母亲,宋子谦拗不过她,江边 ,风吹着江面,除了一片漆黑,只剩下平静。
好像从未发生过一切。
张小雨挣脱宋子谦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到江逯身边,膝盖重重砸在湿滑的江岸碎石上。
她看见母亲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灰色外套上沾满了泥浆,脸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妈妈!”张小雨扑过去,泪水扑硕硕落下。
“妈妈,你别不要我,这不是你的错,是爸爸的错,不是你的错”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敏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呛咳,吐出一口水。她的眼皮颤了颤,没有睁开,但呼吸回来了。
江逯瘫坐在泥地上,浑身湿透,大口喘着气。张林在旁边打电话叫救护车,声音都变了调。
救护车来得很快。
周敏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意识已经恢复了一些。她半睁着眼,目光涣散地看着头顶的天空,嘴唇动了动。
江逯凑过去,听见她用气声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