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逯咬了一口牛肉,外焦里嫩,汁水在嘴里炸开。他含糊不清地说:“你以后退休了可以开烧烤店。”
“那你呢?”
“我的做饭手艺,估计只能勉为其难的当股东了”
别墅花园的风带着炭火的焦香,江逯正蹲在烤架前,手里攥着几串滋滋冒油的羊肉串,辣椒面撒得豪迈,油星子溅在灰色卫衣袖口上也浑不在意。他咬下一块肉,含糊不清地扭头问:“宋子谦呢?”
“宋子谦呢?”他把签子搁在盘沿,骨节蹭过嘴角的孜然粒。
“刚才还在。”秦野正低头翻着烤架上的鸡翅,闻言也抬了抬眼,“说想上来透透气。”
江逯嚼着肉,含糊地“嗯”了一声。天台上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远处城市灯火朦胧,像碎金子洒在深蓝色的绒布上。
秦野把鸡翅翻了个面,忽然放下夹子。“我去看看。”
天台角落的露台比主平台低两级台阶,三面围着半人高的玻璃护栏,正对着南面的山影。秦野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很轻,但宋子谦还是听见了——他没有回头。
“你想问我什么”
秦野沉默了几秒,那种熟悉的、在胸口堵了很久的东西又翻涌上来。他想问沈括的事已经想了太多次——卧底那三个月,最后那通断掉的电话,警局档案里被涂黑的几行字。宋子谦醒过来之后就像换了个人,眼神空得让人心慌,但秦野不信他真的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
“沈括的事,”秦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炭火熏过的沙哑,“他最后那天……你到底记不记得?”
宋子谦的肩膀猛地绷紧了,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鞭。他依然没有转身,但秦野看见他撑着栏杆的手指关节开始泛白,指腹用力按在玻璃面上,留下几道雾蒙蒙的印子。
“你掉下悬崖之前最后见到的人是他,对吗?”秦野又近了一步,他能闻到宋子谦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夜风里的青草气,“档案里写的是‘行动中牺牲’,但你知道的不是这样。告诉我。”
宋子谦突然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秦野看清了他的脸——惨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瞳孔放大,眼底却烧着某种灼热又空洞的东西。
他的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被掐住的气音,整个人开始向后缩,背抵上玻璃护栏,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秦野往前迈了一步。“沈括的事,”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称过重量,“我想知道沈括是不是你害死的”
“是还是不是”
"回答我。"秦野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克制着自己不去抓宋子谦的领口,不去把面前这个人从栏杆上拽下来晃出几句真话。他的指关节抵在宋子谦锁骨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到皮肤,但那份压迫感像一堵墙一样逼过去,"你掉下去之前——"
“不是……不是我”
宋子谦麻木的回应着,脑海里,满身是血的人向着他伸手,可他没救。
他的声音劈了叉,破碎得不成样子。秦野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脸上第一次出现某种接近无措的神情。
他下意识向后瘫软,然后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
江逯的手臂环过宋子谦的胸口,掌心贴住他剧烈起伏的肋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人从栏杆边缘拽回来半寸。
“没事了。”江逯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怀里的人能听清。他的下巴抵在宋子谦肩窝上方,能感觉到对方颈动脉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鸟在疯狂撞击骨头。
宋子谦还在发抖。他偏过头,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某个名字,又像只是无意义的、氧气不足的喘息。江逯收紧了一点手臂,感觉到掌下那具身体从僵硬到微微瘫软,像冰层慢慢化成水。
秦野退了一步。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插进裤袋里,指节攥得发白。天台上只剩下风的声音,和宋子谦逐渐平复的、粗重的呼吸。
"别说了。"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活着回来了 ”
你知道什么?沈括是我带出来的人,他死的时候我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见到——"
"我知道。"江逯打断他,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跟你一样看了那份档案,可卧底,本来就有很多不确定的风险,这是沈括选的路,也是他身为人民警察的责任。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几分钟。宋子谦的手指慢慢松开栏杆,垂下来,搭在江逯的小臂上。他没有挣脱那个拥抱,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根被风吹弯又勉强直起来的苇草。
江逯感觉到自己的前胸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洇湿了一小片。他没低头去看,也没说话。
秦野看着他们,最终沉默地转过身,走回那扇半开的玻璃门里。炭火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裹着孜然和辣椒的辛辣,热烘烘地撞在夜风上。
江逯依然抱着宋子谦。
夜风灌进来,带着烤串最后的焦糊味。别墅里灯火依旧漠然地亮着,而天台上只有江逯低沉的、絮絮的安抚声,和宋子谦渐渐平复下来的、潮湿的呼吸
远处有车流的声音模糊地传上来,像地球另一端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