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卷着市局大院里梧桐的碎叶,慢悠悠扫过青灰色的水泥地面。
历时整月的跨境诈骗的串联案彻底尘埃落定,最后一名涉案主犯在凌晨的突击抓捕中落网,审讯笔录、证据链、结案报告全部收尾,紧绷了十多天的刑侦支队终于松了一口气。
夕阳斜斜坠在市局大楼的檐角,暖金的余晖铺在冰冷的玻璃幕墙和庄严肃穆的大门上,冲淡了几分常年萦绕在这里的紧绷肃杀。
喧嚣了整整半个月的刑侦大楼,难得褪去了日夜不歇的紧绷与嘈杂。
楼道里不再有急促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的通话声和键盘敲击的脆响,只剩下空旷的寂静,裹挟着疲惫,沉沉笼罩在每一个角落。
宋子谦跟在江逯身侧,缓步走出市局主楼大门。
宋子谦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浮。
他脸色依旧苍白,下颌线绷得笔直,眉眼间是惯常的清冷沉静,只是眼底叠着层层疲惫,乌青的眼底昭示着连日不休的高强度工作。
身后的江逯跟上来,抬手轻轻撞了下他的左肩,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总算结束了,再熬下去,我都怕你直接晕在审讯室里。”
连续三十多个小时不眠不休,蹲守、追踪、抓捕、审讯,全队轮番轮换休息,唯独宋子谦从头到尾全程盯守。
宋子谦微微侧头,目光掠过楼前空旷的广场,嗓音有些沙哑疲惫:“结案要紧。”
轻描淡写四个字,藏着所有咬牙硬扛的坚持。
江逯无奈叹气,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执拗到极致的性子。
“嘚,终于可以休息了,回去好好睡一觉,给全队放两天假,休整休整。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作为市局刑侦支队的核心主力,大半的攻坚压力都压在他身上。
可江逯身姿依旧挺拔笔直,是刻进骨血的刑侦警员素养,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平日里锐利如锋、能洞穿所有谎言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阴霾,少了几分杀伐果断,多了几分沉敛的倦怠。
两人并肩走出市局主楼,打算到大门口的通风处站几分钟,吹吹晚风,缓一缓连日紧绷的神经。
可刚走到台阶中段,视线刚落到大门口,脚步便齐齐顿住。
大门处驶来一辆制式警车,车身是滇北市局专属涂装,稳稳停在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率先走下来的是廖局,一身常服,神色端正肃穆。
而他身侧跟着两道陌生身影。
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身姿端正如松,穿着一身规整的藏蓝色警服,肩章标识清晰,气场沉稳凌厉。
周身自带常年扎根一线、历经风浪沉淀出的冷硬气场。不同于市局警员常年伏案研判的温润内敛,他身上带着山野风霜、边境凛冽的粗粝感,眼神锐利深邃,扫视过来时,自带无形的压迫力。
宋子谦原本松弛下来的身形,在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骤然一僵。
心底骤然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错愕,有意外,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与局促。
那人身形比常人更为颀长,眉眼深邃利落,五官轮廓分明,自带常年扎根一线、与黑暗博弈沉淀出的冷硬气场。
不同于宋子谦常年沉静内敛的清冷,他的气质更为外放锐利,带着滇北边境淬炼出的果敢与强势,目光扫过广场,精准落在台阶上的宋子谦身上,一瞬不挪。
他身后跟着一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江逯定睛一看,“许靖阑”
许靖阑急忙假装咳嗽一声。
江逯收了玩世不恭的神色。
他眉头微挑,下意识停下脚步,低声开口,带着几分疑惑:“廖局,这是?”
廖局快步走上台阶,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先落在脸色有些苍白的宋子谦身上,带着几分无奈与惋惜,随即开口介绍,语气正式且严肃:“江逯,宋子谦,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两位是滇北市局禁毒支队的同志,专程从滇北赶过来的,找宋子谦。”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似乎轻轻一滞。
江逯眼底的疑惑更甚。
滇北禁毒支队。
滇北边境线绵长,地形复杂,山林密布,流动人口杂乱,常年游走在犯罪高发的灰色地带,贩毒、越境、连环凶杀、团伙作案频发,凶险程度远胜市区刑侦案件
那是常年驻守西南边境、直面跨境贩毒、走私、武装博弈的一线硬核队伍,危险程度远超内陆刑侦,和津北市局向来少有直接交集,怎么会专程派人跨越千里,来找刚办完大案、负伤休养的宋子谦?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宋子谦。
只见方才还神色平静的人,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尽数沉淀,恢复成一片清冷沉寂。
宋子谦的目光直直落在那名滇北来的警官身上,四目相对,晚风掠过两人之间,无声无息,却像是牵起了千丝万缕的过往。
片刻的静默后,宋子谦薄唇轻启,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找我?”
简单两个字,带着一丝确认,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台阶下的男人抬脚上前。
步伐沉稳不急,一步步踏上台阶,距离一点点拉近。
周身的气场压迫感愈发清晰,不同于廖局的温和肃穆,也不同于江逯的随性利落,是独属于常年镇守边境、与毒枭亡命博弈的凛冽强势。
他径直走到宋子谦面前,两人身高相仿,视线平齐相望。
近看更能看清他的模样,眉眼英挺,眼底深邃漆黑,藏着沉淀多年的笃定与锐利,还有一丝唯独看向宋子谦时,才会显露的沉敛情绪。
周遭的晚风、人声、远处车辆的嗡鸣仿佛都被隔绝开来,周遭只剩下两人无声的对峙。
江逯站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两人绝对认识。
而且关系绝不一般。
他侧眸打量,脑中飞速搜刮记忆。他和宋子谦相识多年,交情深厚,清楚宋子谦的过往。
难道是卧底时认识的熟人!
这时,廖局适时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调和:“子谦,这位是许知洲,滇北市局禁毒支队的主力队长。”
话音落地,江逯骤然恍然。
许知洲。
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止一次。
不只是滇北禁毒支队赫赫有名的尖刀队长。
只是他来这里做什么?
江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瞬间懂了这场千里奔赴的来意绝不简单。
许知洲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自始至终,视线牢牢锁在宋子谦身上,不曾移开分毫。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宋子谦苍白的脸色,略过他眼下浓重的青黑,眼神中,似乎是有些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