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北市局
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惨白,刺得人眼球生疼。
密闭的方寸空间里,空气冷硬凝滞,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扫过光秃秃的桌面,也扫过卫东灰败死寂的脸。
四面墙壁皆是隔音板材,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只剩下时钟秒针跳动的轻响,一下、一下,敲在人心最紧绷的地方。
金属审讯椅冰凉刺骨,牢牢桎梏着他的四肢,手铐锁死在桌沿卡扣里,沉甸甸的冷意顺着腕骨钻进骨头缝。
卫东看着白炽灯,口中还念念有词。
“我没罪,……”
桌面上整齐摊开厚厚一叠定罪材料,纸页工整、证据链完整,每一份文件的页眉,都印着滨城市刑侦支队的制式钢印。
坐在对面的是宋子谦与江逯。
两人并肩而坐,姿态端正肃然,张林一早就抱怨,江逯有了宋子谦,就不要自己了。
宋子谦指尖轻搭在桌面边缘,指节干净修长,神色平静无波,眉眼温润却自带威慑,压得整个审讯室氛围愈发窒息。
他的面前摊着完整的案件调查报告、现微量物证鉴定书、轨迹排查记录,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身侧的江逯气场更为凛冽锋利,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深邃冷硬,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直线。
他单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着笔录本,节奏缓慢、力道均匀,每一次轻响,都是无声的心理施压。
他向来不擅长温柔问询,最擅长用铁证击穿嫌疑人所有伪装与侥幸。
两人一温一厉,一静一迫,是无数凶案审讯里,最让罪犯无处遁形的组合。
“卫东,再看一遍。”
宋子谦伸手,将一份高清监控截图推到桌面中央,纸张滑动的轻响,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屏幕截图画质清晰,画面定格在案发当晚二十三点零七分。老旧小区的楼道监控灯光昏暗,却精准捕捉到了清晰的人影。
画面里,卫东的身影匆匆出现在三楼走廊,衣衫凌乱,袖口沾着细微的暗色污渍,步伐仓促慌乱,全然没有平日的沉稳,眉眼间藏着难以遮掩的暴戾与慌张。
“当晚楼道唯一出入监控,二十二点十五分你进入KTV,二十三点十分独自从后门离开,全程无第二人出入,无外人闯入痕迹。那些人的没死,指使你的口供从头到尾,你可还辨认的清吗”
宋子谦的嗓音平稳克制,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字字精准、句句属实,“屋内枕套纤维提取到你的皮屑,茶几边角磨损处,匹配到你指甲的微量崩裂痕迹,地面隐秘角落,检出你鞋底的残缺泥印,与你当日工地作业的泥土成分完全吻合。”
他逐一点开桌面的文件,每一份都是铁证,层层堆叠,彻底封死了所有辩解空间。
“现场的打斗拖拽痕迹很小,你们突发争执、激情致人死亡的作案特征。曹雪儿后脑钝器撞击伤,受力角度、高度,完全匹配你站立推搡的动作轨迹。”
“我……”
最后,他将一份初步定罪意见书平铺展开,黑色的宋体字密密麻麻,条理清晰地罗列着涉嫌罪名、作案依据、证据佐证,每一条都足以将他钉死在罪案之上。
“所有间接证据完整闭环,零漏洞、零疑点。”
江逯适时开口,声线冷硬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没有被迫、没有意外,是因财物纠纷蓄意争执,过失致人死亡,事后畏罪潜逃、毁灭痕迹、折返盗取证物。到现在为止,所有侥幸,都是自欺欺人。”
卫东抬着眼,浑浊的目光茫然扫过桌面密密麻麻的证据。
监控画面里慌乱的自己、冰冷专业的鉴定报告、无可辩驳的定罪条款,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层层叠叠压在他眼前,压得他胸腔发闷、呼吸滞涩。
他瘦得脱形的脸颊毫无血色,眼下乌青深重,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连日的饥饿、失眠、惶恐与煎熬,早已将他的□□与精神双双透支。
可即便面对铁证闭环,他紧绷的嘴角依旧死死抿着,牙关咬得极紧,唇瓣被牙齿硌出泛白的压痕。
“我没杀人。是她,是她先欠我的”
良久,他沙哑干涩的嗓音,固执地响起。
语气没有底气,没有波澜,只剩下近乎麻木的偏执,重复着早已无人相信的辩解。
“人不是我杀的。”
江逯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寒色,指尖敲击桌面的力道微微加重:“卫东,负隅顽抗没有任何意义。证据摆在眼前,拒不认罪、态度恶劣,只会在最终量刑时从重处置。坦白交代作案过程、抛尸地点、作案心态,是你唯一能争取宽大的机会。”
“我不认。”
卫东微微垂眼,视线落在冰凉的桌面,睫毛僵硬地颤抖着,“我没杀她。是她自己摔的,我只是,上头了,这才用刀捅了他们”
他心底藏着一份濒临扭曲的不甘与怨怼。
他偏执地认定,一切的根源,都是曹雪儿的自私与背叛。
那张百万彩票,是他枯燥苦累生活里唯一的盼头。他在工地日晒雨淋、吃苦受累,省吃俭用,满心期许着攒够积蓄、安稳安家,是这张彩票,让他凭空看见了翻身的希望。
可曹雪儿偏偏要独吞。
她藏起彩票、闭口不提分配,执意要独自带走奖金,斩断两人所有未来。那晚的争执历历在目,她的决绝、她的冷漠、她毫不犹豫的割裂,是点燃他失控的唯一导火索。
哪怕争执中失手铸成大错,哪怕悲剧已然发生,他也固执地将所有过错推给曹雪儿的“私吞”。
是她先毁了他们的未来,是她先自私绝情,他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死,更不该独自承担所有罪责。
这份扭曲的执念,成了他死扛到底、拒不认罪的最后底气。
审讯陷入漫长的僵局。
宋子谦观察着他眼底偏执又怨懑的神色,清晰地看穿了他的心理症结——他不是不懂证据确凿,不是不知罪责难逃,他只是心底憋着一口怨气,认定自己是受害者,认定曹雪儿有错在先,所以绝不低头、绝不认罪。
宋子谦微微蹙眉,刚欲开口继续攻心突破,走廊外,骤然传来一声破碎又凄厉的哭喊。
“雪儿……我的雪儿啊……”
隔着厚重的隔音门,哭声依旧穿透缝隙钻了进来,不是激烈的嘶吼,是极致悲痛后的嘶哑哽咽,凄厉、破碎、肝肠寸断,像一把钝刀,反复拉扯切割着人的耳膜与心绪。
是刘桂芬。
从前天夜里得知女儿遇害、凶手是昔日亲近的卫东,这位半生操劳的妇人,便彻底垮了。
一夜未眠,泪水流干,心神俱裂,此刻守在审讯室外的走廊里,再也撑不住压抑的悲痛,任由凄厉的哭声回荡在肃穆的刑侦大楼里。
那哭声太痛、太绝望,带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极致悲凉,充斥着每一寸空气。
卫东的身体骤然一僵。
紧绷的脊背微微颤抖,垂在桌面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僵硬。
这几天他东躲西藏,活在自我欺骗与扭曲怨怼里,刻意回避所有关于曹雪儿的结局,刻意忽略那条被他亲手终结的鲜活生命。可此刻,刘桂芬撕心裂肺的哭声,像一盆冰冷的冷水,狠狠浇醒了他麻木的伪装。
他亲手毁了一个女孩的一生,亲手碎了一个家庭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