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与慌乱瞬间翻涌上来,压得他胸口剧痛,可牙关依旧死死咬紧,偏执的念头死死撑着他最后的倔强。
他没错,是她私吞奖金在先。
哭声持续不断,悲凉不散,审讯室内的压抑窒息,抵达了极致。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干净利落的女声推门而入,打破了僵局。
盛玥穿着支队标准的藏蓝辅警制服,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面容清秀沉稳,手中小心翼翼捧着一只熟悉的原木礼盒。礼盒干净温润,边角完好,正是昨夜刘桂芬交出的、曹雪儿留存的遗物。
她是支队负责物证整理、家属对接的内勤警员,全程跟进此案遗物收纳,清楚盒子里所有的内容与秘密。
盛玥步伐轻缓,走到桌旁,目光平静地扫过死扛到底的卫东,又看向身侧的宋子谦、江逯,微微颔首示意。
“宋队、江队,刘阿姨托我把遗物带进来。”
她将木盒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轻柔,像是呵护着逝者最后的温柔,“这是曹雪儿生前完整留存的全部物品,除了中奖彩票,还有一封写给卫东的亲笔信,未拆封、无涂改,物证组已经核验过,属于曹雪儿本人笔迹,无伪造痕迹。”
宋子谦微微颔首:“打开。”
盛玥应声,指尖轻轻掀开木盒盖子。
盒内干净整洁,那张牵动所有悲剧、百万额度的中奖彩票静静平铺在底层,票面崭新平整,没有丝毫折损。彩票上方,静静躺着一封叠得整齐方正的白色信纸,封口完好,带着淡淡的栀子余香,是曹雪儿生前最常用的洗衣液味道,温柔干净,一如她短暂纯粹的一生。
盛玥抬手,小心翼翼展开信纸,平整铺在桌面上,让清晰的字迹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
纸张边角微微泛黄,字迹清秀温柔,一笔一划,皆是女孩最纯粹的期许。
她没有写怨恨,没有写争执,没有写决裂。
通篇数千字的家书与告白,字字句句,全是隐忍的爱意、温柔的规划,以及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体谅。
【阿卫: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想好所有未来的路了。
我知道你最近很累,工地风吹日晒,日夜操劳,攒的钱都用来规划我们的小家,我全都记得,也全都心疼。
这张彩票中奖的消息,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不是想私吞,不是想独自离开。是我怕你年轻气盛,骤然手握巨款,会浮躁迷失,会放弃踏实的生活,会忘了我们慢慢来的初心。
我从来没有想过抛下你。
我打算等奖金到账后,先悄悄结清你之前遗留的欠款,再帮你盘下一家小店,就开个你最喜欢的拉面馆,让你不用再爬脚手架高空作业,不用再风吹雨淋、以身涉险。剩下的钱,我存进定期,当作我们未来买房、结婚的积蓄。
我知道你好强、敏感,最怕被人看不起,所以我不敢贸然告诉你巨款的事,怕伤你自尊,怕你觉得我用钱财施舍你的真心。
那晚和你争执,我故意说要独自离开、独自保留奖金,只是想磨一磨你的戾气,想告诉你钱财从来不是生活的全部,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夜暴富,是岁岁平安、是你安稳顺遂。
阿卫,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从来没有想过背叛我们的未来。
我所有的隐瞒,都是为了我们的以后。
对了,最后,我把这彩票放在我们在一起300天的纪念礼盒里,节日快乐 】
一字一句,温柔滚烫,却字字诛心。
审讯室内彻底死寂。
连走廊外刘桂芬凄厉的哭声,都仿佛在这一刻骤然远去,消散无声。
白炽灯的光静静落在纸页上,照亮那些温柔纯粹的期许,也彻底撕碎了卫东支撑数日的所有执念、所有怨怼、所有自我欺骗的借口。
他僵坐在审讯椅上,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尽数冰凉。
原来不是私吞。
不是自私。
不是背叛。
所有他以为的绝情与算计,所有他耿耿于怀的怨恨与不甘,所有支撑他失控发狂、失手杀人的理由,从头到尾,都是他彻头彻尾的误会。
曹雪儿藏起彩票,是为了护他自尊。
刻意争执决裂,是为了磨他戾气。
默默留存巨款,是为了替他兜底,为两人规划安稳余生。
她小心翼翼、温柔隐忍,把所有偏爱与规划都藏在心底,默默为他们的未来铺路。
而他呢?
他被自己的猜忌、狭隘、贪婪裹挟,被虚妄的怨恨蒙蔽双眼,不听解释、不信真心,仅凭一己臆想,就认定爱人背叛,最终失控动手,亲手终结了那个满心都是他、处处为他着想的女孩的一生。
他杀了最爱他的人。
为一场从头到尾、只属于他自己的误会。
巨大的、毁灭性的悔恨,如同崩塌的雪山,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掩埋。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剧痛席卷全身,窒息感压得他无法呼吸。连日来的倔强、偏执、嘴硬、怨怼,在这封温柔的书信面前,碎得片甲不留。
“不……不可能……”
卫东喃喃低语,声音破碎颤抖,全然没了方才的坚硬执拗。
他猛地俯身,想要伸手触碰信纸,却被手铐死死锁在桌沿,动弹不得。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一滴、两滴,狠狠砸在冰冷的桌面,晕开小小的湿痕。
几天来,他饿到干呕、躲到逃亡、扛过审讯、死扛到底,从未掉过一滴泪,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可此刻,他彻底崩了。
扭曲的执念轰然坍塌,只剩蚀骨的悔恨与无尽的绝望。
对面,宋子谦与江逯静静看着他崩溃失态的模样,神色沉静,眼底没有半分快意,只剩沉沉的肃穆与惋惜。
江逯微不可察地松了紧蹙的眉峰,侧身低声对宋子谦道:“心结破了。”
宋子谦轻轻颔首,目光落在痛哭失态的卫东身上,声线低沉微凉:“他的罪,从来不是误会。是贪婪,是失控,是暴戾,是践踏真心。误会只是诱因,罪孽早已铸成。”
“雪儿……我错了,我,呜呜……”
温柔的爱意,从未成为他救赎的解药,可真心总是抵不过人心殊途,反倒成了刺穿他灵魂最锋利的刀刃。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映着少年崩溃痛哭的模样,也映着那封字字温柔的信,和一场再也无法挽回的、彻底荒芜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