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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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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被泼翻的墨汁,一层一层地往下洇。

津北老城区没有路灯的巷子里,一道瘦长的人影贴着墙根滑动,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碎砖和烂菜叶子上几乎没声。

卫东把连帽衫的帽子拉到最低,遮住大半张脸,下巴缩进领口里。

他瘦了很多,颧骨更突出了,眼眶凹陷下去,像一具被抽干水分的枯木。

三天了,他没吃过一顿正经饭,胃里只剩酸水,翻涌上来烧得食道火辣辣地疼。

垃圾桶里的东西他以前碰都不会碰,现在却能精准地分辨出哪袋是饭店后厨倒出来的、哪袋是居民扔的剩饭,也是一种奢侈,前者好歹还有油星,后者只剩下泡涨的米粒和烂菜叶子。

他昨天晚上在一家川菜馆后巷的垃圾桶里翻出半盒没吃完的麻婆豆腐,豆腐已经馊了,但他连汁带渣全舔干净了。

然后就蹲在垃圾桶旁边干呕了二十分钟,呕得眼前发黑,扶着墙才能站起来。

但他不能停。他得回去找那张票。

曹雪儿家住在城东的家属院三楼,他太熟悉那条路了。

他以前每晚送雪儿回来,电动车停在无花果树底下,他仰头看她房间的灯亮起来,在窗台上冲他挥手,他才拧着车把离开。

那扇窗户现在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他站在对面的车棚顶上,隔着二三十米盯着那扇窗,盯了将近一个小时。

灯没亮,雪儿母亲刘桂芬这些天应该睡的很早。

警察搜过了没找到,但他必须自己再找一遍。

雪儿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不放抽屉不放柜子,她总觉得那些地方不安全。

她以前跟他讲过,小时候家里进过贼,柜子被翻得底朝天,但她藏在床板夹层里的零花钱一分没少。从那以后她就养成了习惯: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藏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卫东从车棚顶跳到一楼住户的空调外机上,手指扣住外墙的排水管,身体贴着墙壁往上攀。

他以前在工地干的就是高空作业,三十层楼的脚手架他都爬过,三层楼的居民楼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但三天没吃饭,他的手臂在颤抖,爬到二楼半的时候,小臂肌肉痉挛了一下,差点脱手。

他闭着眼咬了咬牙,指甲抠进墙缝的灰泥里,硬生生把自己拽了上去。

三楼阳台的窗户没锁。

他轻轻推开窗扇,翻进阳台,脚落在地砖上的那瞬间,他闻到了雪儿身上的味道,她用的那款洗衣液,有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阳台角落里那盆枯萎的绿萝的气息。

他的眼眶一下热了,热得发疼,但他不敢哭,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细。

客厅里黑漆漆的,他摸黑往前走,脚踢到了茶几腿,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屏住呼吸听了将近两分钟。楼上有邻居在打呼噜,隔着一层楼板,鼾声沉闷而有规律,楼下没有人声。他慢慢呼出一口气,蹲下身,用手指摸索着地面。

他先翻了沙发垫子底下。没有。茶几下面。没有。电视机柜的抽屉拉开来,里面只有一些零碎的收据和两盒过期的感冒药。

卫东又翻了一边,手指捏到一张硬纸片,心跳猛地加速——掏出来借着窗外的微光一看,是张超市会员卡。

“妈的……”

他把卡轻轻放回去,手有点抖。

然后他进了雪儿的卧室。他不敢开灯,只能靠手机屏幕那一点微弱的光照明,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像萤火虫尾巴尖那点光。

床单换过了,是新的,深蓝色,不是雪儿以前用的那套碎花的,可能是刘桂芬换的,不重要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找到那张彩票,那张中了百万大奖的彩票。

手机屏幕微弱的荧光碎在深蓝色的新床单上,冷白的光点零星散落,像被浓雾困住的星子,勉强能铺展开方寸视野。

卫东的指尖轻轻抚过床沿,粗糙的指腹蹭过平整顺滑的布料,心底翻涌的不是思念,是挥之不去的恐慌与虚妄的侥幸。

他抬了抬手,黑色的手套上,曾染过曹雪儿最温热的血,可惜,曹雪儿背叛了他。

此刻却只化作扎在卫东心口的利刃,每看一眼,都让他胃里翻涌着酸苦的恶心。

他攥紧发烫的手机,指节泛白,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那晚的画面。

两人因为百万彩票彻底撕破脸,曹雪儿不肯把奖金分给他,执意要独自远走,争执间,失控的他失手推搡,尖锐的桌角狠狠撞上她后脑,鲜活的人转瞬没了气息。

她的那些朋友尖叫着向外跑去,他不能让其他人看到,卫东拿着一把早已揣着刀,连同那些她的朋友,一起……

下了地狱。

慌乱之下,他连夜处理了尸体,销毁大半痕迹,唯独没有找到那张中奖的彩票。

他记得雪儿素来擅长藏匿物件,生怕警方搜走彩票,又怕留下证据牵连自己,这三天东躲西藏,靠着翻垃圾桶苟活,唯一的执念就是找回彩票,带着巨款彻底逃离这座城市。

雪儿说过,抽屉柜子太浅显,人人都会下意识去翻找,床底太过脏乱,容易积灰受潮,唯独床头软包的夹层,柔软隐蔽,缝隙极窄,肉眼根本无从察觉,是最稳妥的藏物之地。

他屈膝跪在床沿,膝盖磕在冰凉的地板砖上,刺骨寒意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窜。

三天水米未进的身体早已濒临透支,低血糖带来的眩晕阵阵袭来,眼前时不时发黑,脑袋嗡嗡作响,浑身虚软无力。

可一想到牢狱之灾,想到冰冷的手铐,他硬生生压下脱力感,抬手摸索向床头凸起的软包。

指尖顺着针脚细密的缝线一点点摩挲,终于摸到一处后期拆开、手工缝补的杂乱针脚,是雪儿当年藏东西留下的痕迹。卫东心脏狂跳,呼吸急促,指尖抠住布边扯开一道窄缝,夹层里积着薄灰,他一寸寸向内摸索,海绵、布料尽数扫过,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纸片的触感。

没有。

彩票不在这。

巨大的恐慌瞬间裹挟了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窒息感扑面而来。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彩票会消失。没有这笔钱,他逃不远,迟早会被警方抓住,那晚杀人的真相,迟早会公之于众。

他不死心,反复掏摸夹层,指尖磨得发红破皮,依旧一无所获。

绝望裹挟着杀人后长久的负罪与恐惧,狠狠压垮他紧绷的神经。

“不……不该是这样”

卫东有些脱力的瘫坐在床边,后背抵住冰冷墙壁,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不是难过,是深入骨髓的害怕。

这三天,他活在无尽的梦魇里,闭眼就是曹雪儿倒在血泊里的模样,邻里的议论、街边巡逻的警车、路人审视的目光,每一样都在撕扯他的神经。

他伪装成苦苦寻找爱人的可怜人,实则只是一个畏罪潜逃、妄图卷走奖金的凶手。

密闭卧室里,只有他粗重慌乱的喘息回荡,窗外晚风穿窗,吹动窗帘晃动,阴影落在地上,像死去的女孩伸出的手,抓得他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一丝极轻的鞋底摩擦地砖的声响,突兀从客厅门口飘来。声音极轻极淡,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但卫东这三天活在极致的警惕与惶恐之中,感官被绝境无限放大,一丝一毫的异常动静,都能精准捕捉。

他浑身瞬间一僵,所有的情绪瞬间收敛,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眼望向漆黑的门口。

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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