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谦转头往土房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上用红漆写着一个编号,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那个数字后来在很多个夜里都会浮上来,像烙在他视网膜上一样。
他光着脚踩在泥水里往回走,脚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走到芭蕉林边上的时候,他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很厉害,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雨还在下。芭蕉叶子被砸得噼啪响,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鼓掌。
三个月后,他被一辆卡车蒙住双眼,送出了村子。
直到……
那一场火,车厢里很黑,铁皮在颠簸中发出沉闷的震动,混着柴油味和雨后泥土的腥气。
他的手腕被塑料扎带捆着,勒进肉里,每一次车轮碾过坑洼,束缚就收紧一分。
宋子谦靠着车壁,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天雨里他哥的背影——黑色T恤湿透了贴在背脊上,肩胛骨的轮廓像折断的翅膀。
他数着时间。
大约两个小时,车停了。
有人把他拽下来,粗鲁地推着他往前走。脚下从泥地变成水泥地,空气里化学试剂的气味越来越浓,浓到呛鼻。他被推上一段楼梯,最后关进一个房间里。
门在身后锁上的时候,他听见了父母的声音。
"子谦?"
隔着一堵墙,那声音虚弱得几乎辨认不出。宋子谦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扑向那面墙,手掌贴上去,混凝土粗糙的颗粒硌着掌心。
"爸!妈!"
"别喊。"父亲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们不让我们见面。你……你受伤了吗?"
宋子谦摇头,又想起隔着一堵墙看不见,赶紧说:"没有。我哥——宋知衍他——"
对面沉默了几秒。母亲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我们知道。子谦,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恨你哥。"
“走,走的越远越好”
他被人推搡着走出茅草屋,十分钟后,蓝色的大火轰然而起 ,起初只是茅草屋顶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橘色的光,像烛火在风中摇曳。
然后那光迅速膨胀,从缝隙里挤出来,舔舐着干枯的草茎。
几秒钟后,整座茅草屋轰然燃起,火焰从屋顶窜上去,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巨大的蓝色光晕。
宋子谦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火。
蓝色的,边缘泛着青白,像某种化学试剂被点燃时的颜色。火舌翻卷着吞噬茅草,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一股刺鼻的气味——他警校化学课上学过,那是某些有机化合物不完全燃烧产生的特征。
茅草屋里那些他从未见过却一直被严密看守的东西,此刻正在高温中剧烈反应。
火焰越烧越旺,蓝得近乎妖异,火光将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热浪推过来,扑在脸上是滚烫的。
“爸——妈……”
宋子谦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片蓝色。
远处,宋子谦看着那抹将熄未熄的蓝,忽然想起他哥站在二楼窗前的那张脸。
隔着火焰和浓烟,隔着说不清的距离,他哥的嘴唇动了两个字。
子谦。
他抬起手,用脏兮兮的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然后从裤兜里掏出U盘,在月光下看了一眼。
黑色外壳上沾了一点灰,他用拇指擦了擦,重新塞回兜里,拉链拉好。
他忽然想,如果他刚才没被推出来呢?如果他还在里面,现在是不是已经和那些化学试剂一起氧化分解,连骨头都不会剩下了吧。
前一日,他躲在后面,听到了父母和那些人的交谈,求他们放过自己,给宋家留个后,否则,就鱼死网破,可明明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制毒,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风把火焰吹得更烈了,蓝色从屋顶蔓延到地面,茅草屋周围的泥土都被烧得发白。远处隐约传来呼喊声和人跑动的动静,大概是看守的人发现了异状。
宋子谦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转身往北跑。
他跑过一片荒田,田埂上的野草划着小腿,跑过一条干涸的水渠,渠底堆着枯叶和碎瓦片。
跑过一座矮坡,坡上的灌木丛挂着蛛网,扑了他一脸。他一直跑到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一块石头压住,才扶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弯下腰大口喘气。
脚底已经麻木了,血混着泥黏在脚掌上。他靠着树干坐下来,把脚扳起来看了一眼,脚底几道口子,不深,但沾了泥灰,疼得刺骨。
远处那片蓝光还在,只是变弱了。像是大火已经烧尽了能烧的一切,只剩余烬还在氧化的过程中缓慢地放出最后一层荧光。
他不敢停,轰~
一阵巨大的爆炸将他震……晕了过去。
北面有车灯闪了三下,近了。
警笛声在他的耳边响起,他努力的向前爬着,一步一步……
远处,火苗吞噬着天空,空气中满是烧焦的灰烬。
记忆在被抽离,意识也逐渐模糊,身后那片蓝色的余光终于在夜风中彻底熄灭,只剩下灰烬和土壤里的化学残留物,等待着被下一场雨冲刷干净。
可那些人的罪孽,真的能被冲刷干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