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逯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眉骨压得很低,眼窝里蓄着一片沉沉的阴翳。
窗外是香港维多利亚港的风景。
身后病床上,宋子谦依然安静地躺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节奏缓慢得像某种倒计时。
"查到了吗?"他问。
“废话,我是谁,先说怎么谢我吧”
电话那头是发小兼死党许靖阑。机要局信息副局长,出了名的嘴严手快,能让他亲自调档案的人,这十年不超过五个。
许靖阑没立刻答话。江逯听见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犹豫什么。
"江逯,"许靖阑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你确定要听?"
"说。"
宋子谦研二那年以警校优等生身份被抽调进入特别行动组,随后被派往勐津边境执行长期渗透任务。
他的档案在第三年就封存了,级别是最高机密。要不是你拿我的权限去查,根本调不出来。"
我在系统里能调出来的部分,全被涂黑了。"
江逯的手指停住了。
"涂黑?"
"对。他的名字、代号、任务周期、行动记录——所有能查的东西,全部用机密级覆盖了。我只能看到入职时间和离职时间,中间七年全是空白。"
江逯转过身,目光落在宋子谦身上。那人侧躺着,毯子裹到肩膀,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右手搭在枕边,无名指的弧度不正常地弯着,像一根被折断后草草接上的枯枝。
"七年。"江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从宋子谦出现在他面前到现在,不过三个月。
所以,在遇见他之前,宋子谦刚卧底归来。
江逯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站在病房窗边,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眉眼间的阴沉几乎要溢出来。身后的病床上,宋子谦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曲线规律地跳动。
"还有什么?"
"他在勐津结了婚。"
江逯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壳边缘硌着虎口。
"跟谁?"
"当地一个大毒枭的女儿。那场婚礼是任务的一部分,用来打通供应链上游的关系。结婚第二年,那个女的死了。官方记录是车祸,但——"
"但什么?"
许靖阑叹了口气,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但勐津那边的线人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宋子谦亲手开的枪。"
江逯站在原地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病房的白墙上,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病床上那个人。
宋子谦的睫毛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色的阴影,嘴唇干裂,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齿缝。
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锋利得硌人。
"他回来之后呢?"江逯的声音很哑。
"回来后直接进了军区总院,昏迷了二十三天。
醒了之后做了三个月的心理评估,结论是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解离症状和情感钝化。"
许靖阑顿了一下,"按理说他应该继续接受强制心理干预,但他自己签字出院了。然后……然后他就出现在你面前了。"
所以……,他什么也没告诉我,还被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刁难
“唉,这件事,算保密,我可是违规帮你的,最好不要告诉其他人,只是为何这中间的东西都被抹去了,很奇怪,他很危险,你最好离他远点”
江逯没答话。喉结滚了一下,像吞了块烧红的铁。
电话那头许靖阑等了五秒,又说:"喂,别他妈给我装死。这人是炸弹,你心里有数就行。"
"……有数。"
"你有个屁的数。"许靖阑的声音忽然紧了,"江逯,我跟你透个底——他在勐津那七年,档案涂黑不只是因为保密。
我顺藤摸瓜摸了点边角料,他执行任务第三年就被强制撤回过一次,理由是'重大心理异常指标'。但上面没批他的撤离申请,把他按回去了。"
江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目光还钉在宋子谦脸上。
“他都经历了什么”
“没人知道”
"行了,挂了。"许靖阑说,"你自己掂量。"
电话断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嘀声和输液管的滴落,江逯把手机揣进裤袋,走到床边,拖了把椅子坐下。
宋子谦的睫毛动了一下。
江逯没动,就那么坐着,椅子是塑料的,硌得尾椎发疼,但他没换姿势。他看着宋子谦的胸腔起伏,看着那根弯掉的无名指,看着氧气面罩内侧凝出的薄雾。
秦野赶到的时候是第三天凌晨。
从机场直接打车到军区总院,风衣上还带着北京干燥的冷气,跟香港湿热的海风撞在一起,在他肩头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带着初晨的凝露。
江逯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区坐着,烟灰缸里攒了七八个烟头,最后一支烧到滤嘴才摁灭。他看见秦野走过来,站起来时腿麻得踉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人呢?"秦野问。他比江逯高半个头,肩膀很宽,走路带风,是那种一看就常年待在一线的人。
“还没醒”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灭地闪,把秦野的半张脸照得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江逯没看他,盯着对面墙上那块"吸烟有害健康"的标牌,指尖掐着大腿外侧的裤缝。
“你身上还有伤,这么守着他,吃的消吗”
“我没事”
唉,秦野叹了口气,挨着他坐了下来。
塑料椅面被他的重量压得吱呀一响,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只够塞进一卷病历。
江逯闻到他身上有风尘味,还夹着一丝机场免税店的香水尾调——那种匆忙赶路的人才有的混合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