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先生,预计三小时后降落香港国际机场。”空乘半蹲在一旁,轻声报备。
江逯点了下头,目光仍未收回。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医生那句话——“如果他自己不想醒,再好的药都没用。”
空乘离开后,机舱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鸣,和医疗设备偶尔发出的短促嘀声。
江逯把视线从舷窗外收回来,落在宋子谦身上。
那人安静地躺在那张临时改装的医疗床上,毯子盖到胸口,手臂露在外面,指尖微微蜷着,像是睡着了。
“江先生,需要给您准备些餐食吗?”空乘又过来了,声音压得很低。
江逯摆了下手。他其实有点饿,但没什么胃口。视线重新落回宋子谦脸上,忽然注意到那人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绒毛。
江逯屏住呼吸,身体前倾,手撑在床沿上,他盯着那双眼皮,等了大约十秒,什么也没再发生。
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得很,心率还是六十出头,血压正常,脑电波那条线偶尔有点小波动,但一直没突破过某个阈值。
他慢慢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表盘,机舱外云层渐渐变薄,底下隐约能看到海面上星星点点的船影。快到了。
江逯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宋子谦被角往上拉了拉,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手臂内侧那两道陈年粉色的疤。
他顿了一下,收了手,转头看向窗外越来越近的陆地轮廓。
宋子谦沉在了一片无边的黑暗里。
意识像一尾搁浅的鱼,在黏稠的混沌中徒劳地翕动着鳃。
四周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下坠的、失重的虚无包裹着他。
忽然,有光从极远的地方透过来,碎金一样,粼粼地晃动。
忽的,一片黑暗将他吞噬,记忆被从脑海中的最深处翻涌而出。
从小,他只知道自己的家里父母都是物理化学的研究者,他们每天只会倒腾那些化学用品,只有哥哥陪着他,直到十年前,一场大雨,所有的事情都变了。
那时他刚上大学,为了追上哥哥,他读了做好的警校。
父母在他暑假期间带着他去了一个地方,没有多余的言语,以他警察特有的警惕,他只是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雨下得很大。
广西的夏天,雨说来就来,没有任何铺垫。
宋子谦从那个关着他的土房里跑出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闷热,等他穿过村口那片芭蕉林,雨已经泼下来了。
泥路瞬间变得又滑又黏,拖鞋陷进去拔不出来,他干脆光着脚跑。
他哥站在村尾那间砖房门口,屋檐下的雨帘被风吹得斜斜飘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T恤,头发比半年前长了不少,遮住一点眉眼,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宋子谦差点没认出来。
"哥。"
宋知衍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早就料到他会来。
"为什么。"宋子谦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你是警察,你怎么能——"
"我今年也被警察学院录取了。"宋子谦打断他,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马上也可以去……。哥,你告诉我,你到底——"
"哦。"宋知衍从门框上直起身,没什么波澜地应了一声,"挺好的。"
雨声灌满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宋子谦盯着他哥那张脸,想从那上面找出一点熟悉的痕迹。
他哥比他大五岁,从小就是那种会替他打架、替他背锅、替他把难吃的青椒从碗里挑走的人。
警校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他开心极了。
他一心想要追赶上自己的哥哥,于是他拼了命的学习,16考上大学,本硕连读。
可他的哥哥,却……
现在那个人就站在三步之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堵被雨淋透的墙。
"你知不知道爸和妈被关在哪儿?"宋子谦往前走了一步,脚踩进一个泥坑里,水花溅到小腿上。"他们逼他们做什么,你——"
"回去。"宋知衍终于皱了皱眉,"别管这些。"
"我怎么不管?"宋子谦的声音突然拔高,"那是我爸妈!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你是不是被他们威胁了?还是——"
"宋子谦。"
他哥叫了他全名,语气很沉,像一根绳子猛地收紧。宋子谦住了口,雨声里他能听见自己喘得很急,胸口一起一伏。
宋知衍看了他几秒,然后从屋檐下走出来,走进雨里。
他比宋子谦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
他抬手,按在宋子谦后脑勺上,用了点力,像小时候那样。
"回去,把书念好。"他哥的声音压在雨声底下,低得几乎听不清,"别让爸妈担心。"
宋子谦想说什么,嘴张开了,雨滴直接砸进喉咙里,呛得他猛咳起来,他弯腰咳了几声,再直起身时,他哥已经转身走回屋檐下了,黑色T恤背后湿了一大片,肩胛骨的形状隐约透出来。
"哥——"
宋知衍没回头。他推开门,门槛上积了一小洼水,他跨过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侧了一下脸,雨幕里宋子谦只看见他下颌的轮廓线绷得很紧。
门关上了。
宋子谦一个人站在雨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了很久,久到雨都小了一些,久到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让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