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别墅里的光还没彻底亮透。
客厅那扇朝东的大窗户拉着半幅纱帘,晨光被滤成一层薄薄的米白色,落在餐桌上那碗白粥的边缘。
宋子谦坐在桌前,勺子搁在碗沿上,粥面已经结了一层半透明的膜,他还没动几口。
“怎么不合胃口,要不我让厨师再做些其他的,你想吃什么”
“不用了”宋子谦有些苦笑不得,自从上次江逯意识到自己的厨艺实在是令人发指,就差人请了一位星级大厨,负责每天早晚的餐食。
可面对这些奇怪的人参和鲍鱼,他实在是吃不惯。
宋子谦坐在餐桌前,握着银叉的手微微发僵,碟中的煎蛋已经被他切成了细碎的几块,却始终没送进嘴里。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心里翻来覆去地排练着那句“手臂已经拆了纱布,我要不搬出去住”——可每一次话到喉间,都被对面江逯的眼神止住。
晨光从落地窗斜斜铺进来,在江逯的侧脸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他正翻着手机上的案件简报,眉峰微蹙,指尖划过屏幕时带着惯常的利落。
宋子谦每次对于自己被人精心照顾的事情感到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江逯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得更紧,接起时声音低沉而短促:“说。”
下一秒,陈一帆的声音从听筒里炸了出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按捺不住的兴奋,连坐在餐桌对面的宋子谦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队,查到了!”
江逯握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
“启脑机构的负责人,是许蔺——”
“什么?”
江逯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的。
他猛地站起身,椅脚在地板上划出短促刺耳的一声。宋子谦被这动静惊得手一抖,叉子“叮”地落在瓷盘上。
电话那头,陈一帆还在飞快地汇报:“对,就是那个许蔺。我们顺着资金链往上挖了三层,最后所有的关联账户都指向他名下的一家离岸公司。资料我刚发你邮箱,江队,这事儿估计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
江逯没等他说完,“好,我们马上到,许蔺现在在哪”
陈一帆:“好像还在城东区的看守所内”
江逯:“好,帮我们联系城东的看守所,我们见他一面”
“是。”陈一帆应得干脆,随即又补了一句,“不过江队,许蔺今天下午就要移交检察院了,咱们要见,得赶在中午之前。”
江逯没再废话,直接挂了电话,转身就往玄关走。晨光在他肩头一晃,整个人像一柄被抽出的刀。
外套挂在衣帽架上,他单手扯下来往身上一披,动作快得连袖子都没来得及理直。
“我跟你一起去。”
身后传来宋子谦的声音,不大,但稳。
江逯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宋子谦已经站了起来,白衬衫的袖口还卷在小臂上方,露出纱布拆除后新生的浅粉色疤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定,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
“你留在家里。”江逯声音压得低,“看守所那里我一个人就行,而且——”
“我陪你一起”
这句话让江逯沉默了一瞬。他打量着宋子谦——这个养伤养了大半个月、连粥都喝不下几口的人,此刻站在那里,肩背笔直,倒是少了几分前些日子的病气,多了点从前从没有的锐利。
“你的伤……”江逯开口。
“早就没事了。”宋子谦抬起右臂,灵活地屈了屈手指,“拆纱布那天医生说的你也在场。”
江逯还记得。那天医生一边拆纱布一边说“恢复得比预想快很多”,宋子谦全程没喊一声疼,只是偏着头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倒是他自己,站在旁边攥着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走吧。”宋子谦已经绕过餐桌,从他身侧走过时带起一阵清淡的皂香,顺手从玄关挂钩上取下自己的外套,“我换件衣服,两分钟。”
他说完就上了楼,步伐不急不慢,后脑勺的发尾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栗色。江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出“不行”两个字。
两分钟后宋子谦果然准时下楼,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比刚才那件白衬衫显得利落不少,也更衬得他脸色透白。他站在江逯面前,微微抬了抬下巴:“走吧,我开车。”
“你开什么车。”江逯皱眉,伸手去拿钥匙,“一只手打方向——”
“两只手。”宋子谦把右臂举到他眼前,五指张开又握紧,动作流畅得不像装出来的,“我说了,好了。”
江逯盯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看了两秒,最终收回自己的钥匙,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从别墅区驶出,穿过清晨安静的街道,汇入逐渐拥挤的主干道,宋子谦开得不算快,但很稳。
车窗降了一半,风灌进来吹乱他的额发,他也不去拨。
江逯坐在旁边,视线一直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余光始终挂在他身上。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拐进城东区那条灰扑扑的巷子,看守所的铁门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