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北市局地下一层,审讯室。
审讯室的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和电台杂音一瞬间被隔绝了。
这间屋子不大,六平米见方,一张金属审讯桌,两把椅子,墙角一个摄像头红灯亮着。
墙面是浅灰色的软包材料,隔音,防撞,整个空间像一只闭合的蚌壳,把所有的声音和情绪都闷在里面发酵。
冯琳坐在审讯椅上,铐着手铐,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她从进来到现在没有喝过一口水,也没有要求过休息,时不时的看过墙上那个转个不停的监控摄像头。
就是坐着,没有解释,任凭谁问问题都是打马哈哈的糊弄过去。
秦野看了眼一旁记录的警员,一句可以追查的线索都没有,他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头,已经一晚上了,这人一早就提前对好了审讯台词,一字一句都滴水不漏。
“江队呢?”
小警察被问得噎了一下,目光往审讯室单面玻璃的方向飘了一瞬,又收回来。
"江队……刚出去了。说接个电话。"
秦野没接话。他把面前摊开的审讯记录本合上又翻开,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每一行后面跟着的答复栏都是空的——冯琳要么说"记不清了",要么说"你们说的这个人我不认识",要么就干脆闭着眼假寐,睫毛都不带颤一下。
隔壁观察室里只剩下宋子谦一个人。秦野二十分钟前被叫去了技术科,说那批52%纯度的货里检出了一项奇怪的添加剂残留,需要当面确认色谱图。
宋子谦独自站在单面玻璃前,双手插在裤兜里,视线落在审讯室里的冯琳身上,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站了将近十分钟。
冯琳坐在桌子对面,忽然抬了一下眼。目光精准地穿过单面玻璃,像是能看见站在后面的人。
宋子谦没有动。
冯琳自从看过宋子谦的那张脸后,就觉得十分眼熟,可她记不起来了。
好像在哪里见过来着。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转身走出观察室,推开了审讯室隔壁的走廊门。
秦野正从审讯室里出来,手里端着那个快凉透的搪瓷水杯,看见宋子谦迎面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
"你要进去?"
“嗯”
“江逯呢?这个时候不应该他在这儿吗”
“不清楚”
宋子谦淡漠道。
“你……”秦野的话还没问出口,审讯室走廊的大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江逯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走廊里的冷气,头发有点乱,
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快步赶回来。他手里捏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小堆药品,隔着塑料看不太清,大约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整。
“他母亲交代了,是她逼着贾玉坤加大药量的,也是她在贾玉坤睡觉的时候,偷偷注射了药物,这才导致了贾玉坤药物过量死亡”
江逯的话音在走廊里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
秦野愣了一瞬,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江逯手里那个证物袋,又抬头看他的脸。
“嗯,现在贾玉坤的案子破了,可里面这位可不好对付,一看就是有经验的滑头,语录没有明显指向”
“行,我试试”
江逯绕过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审讯室那扇紧闭的门上,又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走廊尽头的宋子谦,"你在外面等一会儿,我进去跟她谈。"
宋子谦没有回答,只是偏了一下头,表示听见了。
江逯推门进去的时候,冯琳正盯着墙角的摄像头看。门响的瞬间她收回目光,视线从江逯脸上滑下去,落在那个透明证物袋上,瞳孔缩了一缩。
那一下变化极其细微,但江逯看见了。
他把证物袋搁在桌上,没坐,就站在椅子旁边,手撑着桌沿俯视她。
冯琳没说话,两只手依然交叉着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警官,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
“听说你还有个儿子,今年才7岁,你这些年应该卖了不少聪明药吧,你儿子不会也吃过聪明药吧”
冯琳冷笑一声:“警官,你查过我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这些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和其他人没关”
“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坐牢了,你儿子怎么办”
“我母亲会帮我照顾他,再不济还有孤儿院”
冯琳一脸平静
“冯琳,你要想清楚”
“我想的很清楚了”
陈一帆:“宋教授,江队这么动之以情,但是这冯琳怎么依旧刀枪不入的”
宋子谦沉思了片刻:“我发现她的语序是固定的,像是提前备好的,应该有人训练过她,这样没用”
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半亮一半暗的轮廓。"我把她的顺序打乱。"
审讯室的门重新合上。
江逯:"你来了……”
冯琳在看见他后,下意识有些反应。
宋子谦拉开椅子坐下来,和之前一样,不急着开口。他坐下的时候目光掠过江逯的脸,两个人交汇了半秒——江逯往旁边退了一步,靠在墙边,双手抱臂,把主审的位置让了出来。
冯琳的视线跟着宋子谦的动作移动,像一只被拽着线的木偶,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和之前截然不同的东西在翻涌。那里面有困惑,有警觉,还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
“刚才说到哪了”
冯琳被他这个问法弄得顿了一下。她那一整套滴水不漏的应答系统里,似乎没有预设过"审讯者自己忘了进度"这个选项。
"刚才秦野问你那批52%的货是从哪来的,你说了四次'不认识那个人'。"宋子谦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你没说你是在什么时候第一次听说这批次和之前那批不一样。"
冯琳没答。
"我换个问法。"宋子谦用笔帽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你上一批42%的货走完最后一单的时候,距离你收到52%的那十二箱,中间隔了多少天?"
冯琳的手指在铐环下几不可察地搓了一下。"……没算过。"
"我帮你算了。十七天。"宋子谦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写的那个日期,"六月一号你出了最后一批42%的旧货,六月十八号,也就是前天,贾玉坤死了。中间这十七天里你接到了那个送面包车的电话——那通电话是什么时候打的?"
"忘了。"
"六月十三号晚上十点零三分。"宋子谦说,"城东旧货站后面那条巷子里有一个社会探头,拍到了面包车进站的画面。车在空地上停了九分钟,驾驶员没有下车,九分钟之后开走了。你接到电话的时间是十点零八分,通话时长四十一秒——这些基站记录我们已经调出来了。"
冯琳抿了一下嘴。
"你接到电话之后没有立刻去取货,你等了三天。六月十六号凌晨你才让手底下的人开着那辆五菱面包去把箱子拉回来。"宋子谦往前探了探身,声音低了一点,"你在等什么?"
冯琳抬眼看他。这一次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超过三秒,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
"陈立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货到了,让我去取。"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比之前哑了一点,"但那天晚上我不在津北,我人在沧州。赶不回来。"
"为什么去沧州?"
冯琳的嘴唇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类似于"准备说点什么又临时改了主意"的微小抽搐。她顿了两秒,说:"去看一个人。"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