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在沧州监狱,第三监区。"她垂下眼,"他上个月写信说快减刑了让我去一趟,说有事要当面交代。"
宋子谦把这句话记下来,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响了两声。他没有继续追问她弟弟的事,而是把话题突然转了个方向。
"你那个弟弟,今年三十五岁,五年前因为非法制毒入刑,判了十二年。他进去之前在一家化工厂当过三年技术员。"宋子谦念得很慢,像是在读一份早就印在脑子里的档案,"他当年进去的时候供出来的供货线上家,姓周。后来案子查下去发现那个姓周的是假的,是有人安排他顶的罪。"
冯琳的呼吸节奏变了。她在控制,但宋子谦听出来了,她的吸气比之前浅了一分,吐气的时候有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停顿。
"你弟弟去沧州监狱之前,在津北城东的货运铁轨边上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叫沈括。"宋子谦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始终钉在冯琳的脸上,"你弟弟见完沈括之后的第七天,沈括就死了。"
冯琳愣了一下,明显被唬住了。
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直起身看向宋子谦道:“宋警官,我们是不是在见过”
江逯微微侧目,宋子谦笑了笑,“是吗,可能是你记错了”
“或许吧,在这里之前,我是一名私立医院的护士,所以,这些药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你们听说过勐海的那场大火吗,七年前,那里还是贩毒的大本营,那一次的缴获,是当年最大规模的一次,还发生了一场爆炸,在化工厂内蓝色的火焰吞噬了整个天迹”
冯琳的话像一根冰锥,毫无预兆地刺进宋子谦的颅骨。
“勐海。”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他眼前闪过一片跳动的橙红色。浓烟、焦土、橡胶燃烧的刺鼻气味,还有……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
“宋警官?”江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脸色不太好。”
宋子谦抬起眼。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嘴角已经习惯性地勾起了那个职业性的弧度:“没事,昨晚没睡好。”他松开手指,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
“勐海……那场大火我确实有印象,新闻报道过,说是缉毒行动中的意外。”
江逯说着,眼神却还停留在宋子谦的身上。
宋子谦扯了扯嘴角“有所耳闻” 。
他只觉的自己的胸口猛的一顿,心脏像是被人揪住一般,喘不上气,毕竟他可当年那场大火的参与者。
他其实记得更多——记得火场里有人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跑,记得泥泞的土路上有人把他推进水沟,记得头顶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热浪从背后扑过来像一头野兽。
但每次试图往深处想,脑子里就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卡住,嗡嗡作响,随即一片空白。
冯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某种了然:“宋警官,你记性不太好啊。七年前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毒品——烧死了十七个人,其中十五个是当地警察和线人。剩下两个活下来的,一个失踪了,一个……”
她顿了顿,目光从宋子谦脸上缓缓移到江逯身上。
“不知所踪,那场大火还铲除了棉被和云南边境最大的贩毒集团,为首的那个叫山枭”
山枭。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他脑子里那扇紧锁的门。他听见锁芯转动的咔哒声,门缝里透出火光和浓烟。有人在喊“山枭跑了”,有人在喊“别追了,火太大了”,然后是一声枪响——不知道是谁开的枪。
他猛地睁开眼。
“山枭没死。”他说。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这么肯定,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冯琳的表情微微变了。她眼里的笑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打量。
“你怎么知道?”
宋子谦没有回答。他重新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冯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弟弟去见沈括,和山枭有什么关系?”
冯琳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一张照片的打印件。画质很粗糙,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下来的。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影,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棒球帽,正弯腰从一辆灰色面包车的后备箱里搬什么东西。背景是一排低矮的货运仓库,铁轨在远处若隐若现。
“这是你弟弟?”江逯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我弟弟。”冯琳点头,“但他搬的那个箱子,不是他的。箱子是沈括的。沈括在见他之前,从津北西郊的一个废弃冷库里取了这个箱子,然后约了我弟弟在货运铁轨旁边见面。”
她顿了顿:“我弟弟根本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他以为沈括只是让他帮忙搬点东西。但沈括死了之后,我弟弟才开始害怕——因为他后来想起来,沈括那天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宋子谦问。
冯琳看着他的眼睛。
“沈括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就去找一个叫老烟的人。老烟欠我一条命,他会告诉你箱子该给谁。’”
审讯室又安静了。
“你弟弟去找老烟了吗?”他问。
冯琳摇头:“他还没来得及。他去找老烟的第三天,就被抓进去了。沧州那边的理由是一个盗窃案的旧账,但我查过了,那个案子早就撤诉了,根本不应该再拘他。”
她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低。
“宋警官,有人不想让我弟弟见到老烟。而老烟是那场大火里唯一一个知道箱子下落的人——箱子里的东西,足够让山枭再也翻不了身。”
宋子谦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穿工装的男人侧影模糊不清,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面包车后备箱的边缘,有一小块反光的东西。他把照片拿起来凑近看,是一枚徽章,被箱子的边角挡住了一半,只露出一个弧形的轮廓。
那是警徽。
他缓缓放下照片,抬头看向冯琳:“沈括以前是警察?”
冯琳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之前更深,也更冷。
“宋警官,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沈括这个名字——你不觉得耳熟吗?”
宋子谦的脑袋“嗡”的一声。
沈括。
沈括。
他舌尖上反复碾过这两个字,然后脑子里那扇门被猛地撞开了一条缝。一个画面冲了出来:火场外的泥路上,一个满脸是灰的男人把什么塞进他手里,说“拿着,别丢了,这是你以后活命的凭据”,替我们送它出去。
宋子谦猛地站起来,椅子再次发出刺耳的刮地声。他快步走到审讯室角落的垃圾桶旁,弯下腰,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江逯跟过来,按住他的肩膀。
“够了,今天就到这里。”
江逯搀扶着他走出审讯室。
“你怎么了”
宋子谦缓了半刻,“没事,就是想到一些事情,有些难受”
宋子谦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他转过身看着冯琳,眼眶微微发红,但眼神出奇地冷静。
江逯看着他,警察的直觉告诉他,宋子谦在说谎,可他没想着拆穿,或许有一天,他会自己亲口告诉自己。
“你的手臂刚拆纱布不久,还是不要太累了”
“嗯”
江逯抬眼看了眼腕表,“时间不早了,我去趟数据科,看看现场监控,你缓一缓,我让张林送你回去”
宋子谦眼神失焦的点了点头。
走廊里日光灯惨白。他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像一只被关在铁笼里的鸟,疯狂地撞着肋骨。
蓝色的大火将他吞噬,只剩下一片礁墟。
“你一定要代替我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