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十七分,津北市局会议室里的空气,已经浊得能拧出水来。
津北市局
会议室内,一群人聚在一起,窗帘没拉开,只从百叶缝隙里挤进几道铅灰色的天光,打在投影幕布上,把PPT里那行"贾玉坤(男,17岁)死亡时间:2026.6.18 03:17"的红字衬得像一道还红色的血痕。
会议桌上散着七八个半空的纸杯,咖啡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油膜。
江逯站在幕布前,手里的激光笔红点晃过贾玉坤的尸检照片。
胃内容物残留的药片碎片,在放大图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珠白色。
"聪明药,类仿制品,但做了改性。"江逯的嗓子有点哑,"市面上黑货的纯度通常在30%到40%,这批从贾玉坤胃里提取的样本,纯度到了52%。而且——"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切出一张成分对比图。
"加了微量甲-基-□□-骨架。这不是普通的地下作坊能做的,是有化工背景的人在操盘。"
会议室里一阵低低的躁动。秦野坐在长桌靠窗那一端,手边摊着贾玉坤的手机数据提取报告。
他没看屏幕,目光却越过江逯,落在了他身后第三排角落里,那里坐着的是宋子谦,明明穿着警服,却眼神暗沉,没人能看清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很想护在他身前。
他第一次见这个人,是五年前的一张旧照里。
这次是在联合禁毒支队派来的支援,档案上写的是"刑侦支队特聘顾问"。
但秦野知道他真正的来路:五年卧底,刚撤回来,档案被锁在省厅的加密柜里。
传说他曾经混进过津北最大的地下毒枭分销网络,全身而退时,带着七个人的完整头目的名单。
而现在他就坐在这里,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银色的警章像是一把小刀,剜在他的心上。
秦野的目光不自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
他凭什么还能坐在这里
秦野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了。
五年前他殉职的搭档沈括,死在城东那条废弃的货运铁轨边上。
法医报告说失血过多,颈动脉被割开,凶器是一把市面上最常见的折叠刀,刃口有锯齿,不专业,但足够狠。
沈括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碎了,最后一条发出的短信只有两个字:“飞鸟”
那两个字的发送对象是秦野。
凌晨两点四十分,秦野正在局里值夜班,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看了一眼,没回。
他以为沈括说的是天上飞过的鸟,以为一切都在按计划走。等他再打电话过去,已经无人接听了。
秦野赶到现场时,沈括的左手还搭在铁轨上,胸口里,他送他的护身符还在心口的内衬里,洇成一片紫褐色,再也分不清哪是墨水哪是伤口。
事后内部调查了一个月,结论是沈括的卧底身份被暴露,但暴露源查不出来。
所有的线都断了,那天晚上的所有通讯记录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那部碎屏手机里的数据都恢复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唯一留下的是"飞鸟"二字。
从那时起,宋子谦就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五年后,宋子谦带着重要机密,功成名就回归,可不知道为何,就连回归这件事也被归类成了绝密档案。
他又凭什么能坐在这里。
这念头像一根生锈的针,从秦野的胸腔左侧扎进去,不深,但足够让他整个早上都带着一种钝痛。他垂下眼,把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报告上,可那些打印字在他视线里浮着,一个字也进不去。
江逯还在继续。"贾玉坤的身份确认了,十七岁,津北七中高二在读。
父母离异,跟母亲住,母亲在城南菜市场卖干货。昨晚十点以后家里打了他六个电话,全都没接。
随后就被人发现死在了网吧里,死因:药物过量致死。
我们检测出的哌一甲一酯,是精神药物的一种,所以在请示总局了后,决定联合禁毒支队,一起协调这次抓捕。
“这位秦野,禁毒支队队长,是老
熟人了"
江逯的介绍在会议室里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沉进浑水里,没有激起什么涟漪。
“所有人都知道秦野是谁,也知道他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同时也是津北禁毒支队最年轻的队长,和江逯曾一起跟着在廖全手下,师徒三人一起破获了不少大案要案,要不是廖局不舍得放人,这两位破案天才怕是都会被其他支队收编入伍。”
"秦队。"
坐在旁边的副手周恒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秦野这才抬起头,目光从报告上移开,扫过一圈在座的人。
江逯站在幕布旁边等着他,激光笔的红点已经灭掉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过来,秦野这才起身。
"案情我看了。"
“启脑机构由推销人员,研究人员,和总负责人构成,成员不算复杂,是我们熟知的三角结构,那个冯琳是负责钓鱼上钩的,背后应该有负责提供原料的上家,这次,直接收网,也是为了震慑那些光明正大的其他卖家”
“地势复杂,直接包围采取行动”
"地形图。"
秦野把一张打印好的厂区平面图铺在会议桌正中央,边缘压上一个空纸杯。图是市规划局三年前的存档版,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三条巷道、五个厂房入口和一条废弃的铁路支线。
"东边是拆迁区,居民已经搬空了,没有目击者。西边紧邻在建的高架桥工地,夜里施工车辆进出频繁,噪音大,适合掩盖行动声音。
北侧则有一条土路,通到老热电厂后墙,墙上有三个早就报废的排风口——"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全场。"
江逯凑过来看图,眉头拧成一团。"你要从管道进去?"
"分三路。"秦野点了点地图上的三个点,"南面正门佯攻,动静要大,逼他们往地下撤。东面巷道布置暗哨,堵住往外翻墙的口子。
第三路由我带人从热电厂后墙管道入口进去,从地下往上包抄。"
宋子谦看了看,开口道:“不太稳妥,如果直接包抄,可能会鱼死网破,不如让我牵制住他们,你们破门进来”
"不行。"
秦野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手还按在地图上那个红圈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一个人下去,等于送死。"
宋子谦没接他的话,只是把笔记本翻开,用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条简略的线。线条从热电厂后墙出发,弯折三次,最终汇入一个标着"三号井"的圆点。
"这条管道的结构决定了它只有一个出口通往地面上那个有人的空间。"他的笔尖点在圆心上,"如果有人守在出口位置,你带十个人从正门冲进去,他们在听见动静之后有至少一分半钟的时间销毁证据、转移货品,甚至从管道另一头的应急通道撤离。但如果我先下去——"
他抬头看了秦野一眼。"在他们听见前门的动静之前,我有三十秒的时间差。三十秒足够我卡住三号井和四号井之间那个检修闸门。那扇闸门一旦关上,地面上的人下不去,地下的人也上不来。"
秦野盯着他,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你知道关上那扇闸门之后你自己怎么出来?"
宋子谦把笔帽扣回去,动作很轻。"你冲进来之后帮我打开就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江逯在旁边搓了搓后颈,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周恒站在一旁,手里抱着那摞资料,目光在秦野和宋子谦之间来回扫了两趟。
江逯看着两人,犹豫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通讯频道全程开着,你们下去之后每隔三十秒报一次位置。"
宋子谦点了点头。
凌晨三点五十分。老热电厂后墙外那条土路尽头,停了三辆熄了灯的黑色越野车。十二名特勤人员分散在三十米外的矮墙阴影里,穿着深色作战服。
秦野蹲在最后一个排风口旁边,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水泥盖板的边缘。表面覆着一层灰褐色的干苔藓,他抬手做了个手势。两名队员无声地上前,撬棍别进盖板缝隙,一公分一公分地往上抬,整个过程没有发出超过呼吸的声响。
盖板底下是一条竖直向下的铁梯,锈得很厉害,最下面三级已经完全断掉了。手电光照下去,能看见底部是干燥的水泥地面,再往前,一个人宽的低矮管道向东南方向延伸。
宋子谦第一个下去。他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黑色紧身长袖,腰间别着一把战术手电和一个对讲机。脚踩上铁梯的时候他没有犹豫,两步跨过断掉的梯级,落在底部水泥地上,落地无声。
秦野紧跟着下来,落地之后侧身挤进管道,肩膀蹭着管壁上的锈迹往里面挪了几步。管径确实窄,他个子比宋子谦高半个头,弯腰的幅度更大,头顶几乎贴着管壁的弧顶。
"三号井方向,一百二十米。"宋子谦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管壁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