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网吧门。
宋子谦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巷口的风灌进来,带着七月午后特有的热浪和一股说不上来的燥。江逯站在黑色大G旁边,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没有上车,也没有催,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他。
张林和陈一帆还没出来——张林还在周围调监控,陈一帆在网吧里看录像拷数据。
车里很安静。空调的噪音填补了沉默的缝隙,让那种两个人并排坐着却谁也不说话的尴尬变得不那么尖锐了。
宋子谦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上缠着绷带的右手放在大腿上。
气氛一时有些凝噎。
“热吗?”江逯忽然开口。
“还……还好。”
“空调温度够不够?”
“够。”
“手呢?伤口闷在绷带里,会不会不舒服?”
宋子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江逯的视线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走吧,回局里,等药物检测出来再说,技术科的人员也已经取照留影了”
车窗外,张林的身影从巷子深处冒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移动硬盘,一边走一边跟电话里的人说着什么。他的表情不太好看,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拉开后排车门坐进来的时候,宋子谦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脸色,就知道——监控那边恐怕没什么好消息。
“怎么样?”江逯问。
“沿街商铺的监控调了六家,只有两家能照到网吧门口的路段。”张林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一家是水果店,摄像头对着自己的招牌,只能拍到门口两米宽的范围。
另一家是个小超市,摄像头倒是能照到路口,但画质太差了,晚上基本是模糊的。”
“交通摄像头呢?”
“打了电话问了,那一段路口的摄像头三天前坏了,还没修。”
江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在打一组莫尔斯电码。
“网吧内部的监控呢?”宋子谦问。
“陈一帆还在看,已经看到案发前两天的了。”张林说,“但是那个监控画质你也看到了,绿油油的,人脸都看不清,就算有人反复出现,也很难辨认身份。”
江逯启动了车子,但没有开出去。引擎在低转速下发出沉闷的轰鸣,整辆车都在微微震动。
“太巧合了”宋子谦皱着眉,有些意外的看向网吧门口。
“这片巷子是老区,监控覆盖不全”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江逯接了,他开的是免提,盛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橡胶手套摩擦的那种沙沙声:“老大,我正要给你打电话。”
“说。”
“纸杯里的水是网吧提供的,我做了快速检测,没有毒物残留。”
江逯的眉头动了一下:“是什么?”
“是……怎么说呢,是溶解了一种脂类物质,应该是动物是脂肪物质。成分很普通,超市里随便哪个牌子都能买到的那种。”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水里没有毒……”
江逯带人去了死者家里了解情况,宋子谦手臂打着绷带不适合出现场。
被迫留在了警局。
回到警局,宋子谦看着从现场传回的照片,除了网吧网管提供的线索,现场就像是死者睡了一觉一般,线索有限,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法院那里,到底是中毒还是猝死。
“诶呦,宋哥,不行了,刚才盛玥说让去法医中心取一下报告,还麻烦您帮我跑一趟”
“嗯,好”
宋子谦推开法医部的玻璃门时,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正发出“咕噜”一声沉闷的气泡音。
他没太在意。右手缠着的绷带在空调冷气里绷得更紧了,伤口处时不时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有根针在纱布下面慢慢捻动。
法医部的鉴定中心在一楼侧面的楼层,阴暗不见阳光。
法医部的灯管是新换的,白得不近人情,照得走廊两侧的瓷砖泛出一种淡青色。
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某种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太阳穴发紧。
屋子里没人。
存尸冰柜里散发着冷气,一旁柜门旁时不时的传来几声异响,宋子谦有些紧张的咽了下口水。
那声音又来了。
像是指甲缓慢地刮过冰柜内壁,一下,停几秒,再一下。力道不重,但在这间空旷的法医解剖室里,被白墙反复折射、放大,变成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幽微回响。
宋子谦站在冰柜旁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是唯物主义者,那些个超自然现象,只是物理、化学、生物规律的必然结果。他一向这么认为,也一向以此为底气。
可此刻,那底气有些不够用了。
原因很简单:他进门时已经把整间解剖室大致的看了一遍。
操作台、器械柜、样本架、墙角的不锈钢水槽——没有任何藏人的地方。
冰柜关着,柜门上的搭扣扣得严严实实。
窗户从里面锁死,窗帘半拉,透进来的日光在地面上切成黑白两半。
没有活人。
他确定。
但他确定不了那声音是什么。
“嗞——”
又一声。这次更清晰,更近,像是就在他脚边。
宋子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一堵温热的、结实的墙。
他猛地回头。
江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比宋子谦高出小半个头,此刻正微微低头看着他,眉头拧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江逯的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解剖室里显得格外低沉。
宋子谦的呼吸有些急,他自己都意识到了。稳了一下,咽了口口水才开口:“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什么声音?”
“就是那种……刮东西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的。”宋子谦朝冰柜方向偏了偏头。
江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冰柜银色的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柜门关着,搭扣完好。他偏头听了几秒。
“没有。”江逯说,目光收回来,落在宋子谦脸上,“你是不是听岔了?
宋子谦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
“咚。”
一声闷响,从操作台的方向传来。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操作台下方是空的,不锈钢的桌腿支撑着整个台面,台面下垂着一块深蓝色的桌布,遮住了下面的空间。桌布的一角在动。
微微地、规律地动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桌布后面,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谁在那边?”江逯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没有回应。
桌布又动了一下。
然后——
一只手。
一只手从桌布下面伸了出来。
那只手戴着白色的橡胶手套,手指微微蜷曲,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最后抓握的动作。手套上有暗红色的痕迹,在日光灯下泛着诡异的棕褐色光泽——那是干涸血液特有的颜色。
那只手抓住了桌布的边缘,缓缓地、一节一节地攥紧。
宋子谦浑身的血液像被抽空了一瞬。
那只手出现的方位,距离他不过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