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后退的那一步,刚好退到了江逯身前。如果他没有后退——如果他站在原地——
江逯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连思考的间隙都没有。
右手一把抓住宋子谦没受伤的左臂,猛地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同时身体横跨一步,整个人挡在宋子谦和那张桌子之间,肩背的线条绷得像一块铁板。
宋子谦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肩膀撞上江逯的后背,鼻尖几乎贴上了他后颈的发茬。
那一瞬间他闻到了江逯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而冷冽,和这间解剖室里弥漫的福尔马林气味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
“待着别动。”江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短促,像一道命令。
桌布被掀开了。
一双手撑着地面,一颗人头从桌子底下冒了出来。
不是尸体。是一个活人。
“谁!”
那人半蹲半跪地从操作台下面爬出来,白大褂的下摆沾了一层灰,左手捏着一颗黄豆大小的东西——乳白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那人眯着眼,挺着啤酒肚,嘴角带着亲和的笑意看起来很是和蔼可亲,而不是从一张解剖台的下面突然冒出来的……。
江逯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
那根绷紧的弦,在一瞬间松了下来。
“老阎”
“你在干嘛?”江逯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但仔细听,尾音里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紧绷。
阎永鞍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把那颗乳白色的东西举到眼前看了看,确认没有损坏,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哦,刚才解剖,第三颗磨牙,撬的时候用力过猛,牙齿崩到下面去了。”他用下巴朝操作台的方向比了一下,“我下来捡一下。”
他把那颗牙齿放进操作台上的不锈钢托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向宋子谦和江逯,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在江逯还挡在宋子谦身前这件事上,停了不到半秒。
“没吓到你们吧?”阎永鞍问。语气是认真的,不是调侃。
那两秒钟里,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节奏里降下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廓在发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过度紧张之后血管突然扩张的那种生理反应。
宋子谦:“他是?”
江逯:“哦,忘了介绍,这位是老阎,阎永鞍,法医队的小组组长,盛玥的师父,刚休了年假回来,你刚来没见过他”
“你好,我是宋子谦。”
阎永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伸过来的手。
没有立刻握上去。
他摘下右手上沾了灰的橡胶手套,翻卷着脱下来,露出里面干净修长的手指。然后他伸出右手,稳稳地握住了宋子谦的手。
“阎永鞍。”
“一早就听说了,廖局给你找个了个高知的搭档兼顾问,如今一见,果然不一般。”
江逯扯了扯嘴角,“醒了,别扯那些没用的了,毒物检测报告出结果了吗”
阎永鞍收回手,转身走到操作台边,从一摞文件夹里抽出一份,递过来。
“出了,昨晚加急做的。”他的语气恢复了法医特有的那种平铺直叙,“死者贾玉坤,血液、尿液、胃内容物均检出了阿片类药物代谢产物,浓度足以致死。具体的种类和剂量——是药物过量致死的”他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了点数据栏,“哌-甲-酯>,纯度很高。”
江逯接过报告,目光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微拧起来。
“哌-甲-酯>”
江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眉心的褶皱又深了一些,“中枢兴奋剂。”
“是。”阎永鞍点了点头,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在报告空白处随手画了两条线,像在梳理什么,
“是,派甲酯>是一种中枢神经系统兴奋剂,临床上主要用于治疗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俗称多动症)和发作性睡病。根据《中国成人注意缺陷多动障碍诊断和治疗,哌-甲-酯是ADHD的一线治疗药物。”
宋子谦站在江逯身侧,目光落在报告上那行被阎永鞍指尖点过的数据上,眉心微微蹙起。
“但一个网吧网管——”他开口,话说了一半,意思已经到了。
“对。”阎永鞍接过话头,“□□是处方药,管控虽然没有芬太尼那么严,但也不是能在街边随便买到的东西。况且——”
他停顿了一下,把笔帽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
“况且,一个没有ADHD诊断史的人,体内出现高浓度的哌-甲-酯>,这本身就不正常。”宋子谦把他的后半句说了出来。
阎永鞍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然后把报告翻到下一页。
“血药浓度超过治疗窗上限的三倍。”他说,语气还是一样平,但语速放慢了一些,“这个剂量下,□□会引起严重的心血管反应——心率失常、血压骤升、冠状动脉痉挛,最终导致心脏骤停。死者的死因,就是哌-甲-酯>过量诱发的心源性猝死。”
“不是中毒。”江逯说。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中毒。”阎永鞍纠正道,“没有毒物,是药物过量。这两者在法医学鉴定上是有本质区别的。”
解剖室里安静了几秒。
“去找他母亲,蒋姗,她没说实话”
阎永鞍靠在操作台边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日光灯的光落在他那张保养的油光水滑的脸上。
“□□口服生物利用度在百分之三十左右,要达到死者体内的浓度,口服剂量确实可以达到。但问题是——”他顿了顿,“□□起效快,代谢也快。死者从摄入到死亡的时间窗口非常窄。这意味着什么?”
“注射……能够短时间内提高药物量,比单纯的服药要来的快”
宋子谦道。
阎永鞍朝他投来一个短暂的认同目光,“目前来看是这样。”
江逯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张林,死者家里的情况查得怎么样了?”他问,声音恢复了工作状态下的干脆利落。
电话那头传来张林的声音,隔着一层电波,听不太真切,但语气里的那种疲惫和烦躁是听得出来的。
江逯听了几句,眉头又拧了一下。
“行,你先回来,法医这边的报告出了,回来开会。”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朝阎永鞍点了点头,“报告我带走了,省厅复核的事你出函。”
“好。”
宋子谦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阎永鞍身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几秒后,他偏过头看了江逯一眼,又转回来对阎永鞍说:“阎组长,□□这个药,临床上常用剂量是多少?”
“成年人治疗剂量一般在每天二十到三十毫克,缓释剂型可以达到每天四十毫克。”阎永鞍说,“死者体内的浓度,相当于一次性摄入了接近两百毫克的剂量。”
宋子谦在心里算了一下——治疗窗口上限的三倍,一次性摄入。这不像是不小心吃多了。
“还有一个问题。”宋子谦说,“□□作为中枢兴奋剂,过量服用会有明显的中毒症状——躁动、惊厥、心率失常。网吧是公共场所,死者如果真的出现了这些症状,周围不可能没有人注意到。”
江逯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但宋子谦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些。
“网吧老板和网管的笔录我已经看过了。”宋子谦继续说,“没有任何人提到死者出现过异常行为。他们只说死者‘看起来有点累’、‘脸色不太好’,然后就发现他在座位上不动了,以为睡着了。”
阎永鞍的食指在操作台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就说明两种情况。”他说,“第一,症状出现得非常快,快到还没来得及被人注意,人就已经不行了。第二——”
“第二,死者在被摄入□□之前,已经处在一个无法产生明显应激反应的状态。”宋子谦接道。
两个人再次对视了一眼。
江逯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宋子谦和阎永鞍,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次。
“你的意思是,”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死者可能被先用了镇静类药物?”
宋子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阎永鞍。
阎永鞍摇了摇头:“常规毒物筛查没有发现其他药物的痕迹。但常规筛查的覆盖面有限,如果是短效药物或者代谢极快的药物,可能会漏掉。”
江逯点了一下头,目光重新落在宋子谦身上,停了两秒。
“走了。”
两个人走出法医部的大门,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
外面蝉声如沸。
宋子谦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前法医部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安静而冷冽,像某种精密仪器上闪烁的指示灯。
“怎么了?”江逯问。
“没什么。”宋子谦收回目光,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死者真的是被人先用了镇静剂再摄入□□,那作案的人,恐怕比他们一开始想的要专业得多。
一个能同时拿到镇静剂和高纯度□□的人,绝对不简单。
而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太干净了。
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