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谦的筷子伸出去,轻轻按住了盘子的边缘。
他的力道不大,但江逯没有继续端。
“我没说不喜欢。”宋子谦说。他又夹了一块黑色的鸡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这一次他没有喝水,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张林和陈一帆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两个人瞪大眼睛看着宋子谦,像在看一个活体烈士。
江逯站在桌边,耳朵尖的红蔓延到了耳廓,又从耳廓往脖子方向扩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厨房。厨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但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他站在水槽前,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张林和陈一帆对视一眼,同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个,宋教授,我们忽然想起来队里还有点事——”张林语速飞快。
“对,特别急,十万火急——”陈一帆已经开始往门口挪了。
宋子谦端着茶杯,慢悠悠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门口了,手都摸到门把手了——厨房的门开了。
江逯走出来,脸上的红已经退了大半,表情恢复成平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的目光扫过张林和陈一帆,像一把无形的尺子,精准地量出了他们和门口之间的距离。
“休假两天,”江逯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威严,“队里的事不用你们操心。坐下。”
张林的手从门把手上缓缓滑落。陈一帆的肩膀塌了下去,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两个人垂头丧气地走回沙发,一左一右坐下来,中间隔了至少一米五的距离,像两个被判了刑的犯人。
江逯从厨房里端出第三道菜。这一次是一锅饭,但锅底已经糊了,米饭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焦黄色,散发着一种介于锅巴和木炭之间的气味。
“饭糊了,”江逯坦诚地宣布,“但底下的还能吃。”
张林看着那锅饭,忽然特别怀念局里食堂。食堂的饭菜虽然也说不上好吃,但至少颜色是对的,绿色的是青菜,红色的是西红柿,不会出现“西红柿炒化了”这种反科学的灵异事件。
宋子谦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左手拿筷子,动作不算熟练但足够稳,夹起一块炒青菜——那块青菜的边缘焦黑如炭,中心勉强保留了一丝绿色,像一片经历了森林大火的幸存树叶——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表情安宁得像在吃米其林。
江逯坐在他对面,自己也在吃。他吃得比宋子谦快,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这顿饭的味道完全在他的预期之内,甚至可能还超出了预期。
张林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一个吃得面不改色,一个做得理直气壮,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到底是怎样一种令人费解的化学反应?
午饭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结束了。江逯收拾碗筷的时候,张林终于鼓起勇气,说了一句“老大要不以后还是点外卖吧”,被江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陈一帆缩在沙发角落里,小声嘟囔:“休假两天,本来是好事,怎么感觉像是坐牢……”
话音刚落,江逯的手机响了。
他的手机铃声是默认的,单调的电子音,但在这一刻,那声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所有人的神经同时绷紧了一瞬。
江逯擦了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接电话的语气从“在家休假”切换成了“刑警队长”只用了不到半秒钟。
“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所有人都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只言片语。张林听到了“网吧”和“死了”,陈一帆听到了“年轻男性”和“现场很乱”,宋子谦什么都没有听到,但他看到了江逯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江逯挂断电话,放下手机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给自己两秒钟的时间来整理思路。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
“城东,网鱼网咖。”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在案发现场才有的沉稳和冷冽,“凌晨的客人,到今天中午还没下机,网管去叫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死了。”
张林和陈一帆同时站了起来。刚才那种“坐牢”的颓废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刻在骨头里的职业反应。
“什么情况?”张林已经拿起了外套。
“报警人说表面没有外伤,但嘴唇发紫,指甲发黑,不像是自然死亡。”江逯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换鞋,动作干脆利落,“技术科已经在路上了,盛玥二十分钟后到。你们跟我走。”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二楼。
宋子谦还在午休,“算了,等他醒了再说,毕竟是伤员,张林你留下,陈一帆和我走”
“是”
陈一帆跟在后面,一起上了那辆黑色大G。
车窗外,城市的街景开始向后飞掠。午后的阳光很烈,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空气里有初夏将至的味道。
警笛没有拉,但车速很快,黑色大G在车流里灵活地穿梭,像一条深水里的鱼。
江逯驾驶着车辆在车流里穿梭,网吧在一片老城区的巷子里。
他偏头看向窗外——他们已经开过了城东的桥,河面上阳光碎成一片金色,再往前,就是那片老城区。
网鱼网咖在一条小巷的深处,两栋居民楼之间的夹缝里,招牌褪了色,门口堆着几辆共享单车。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几个穿着制服的巡警站在门口,面色严肃。几个路过的行人停下来张望,被劝离后又绕回来,远远地站着,手机举得高高的。
江逯停好车,推门下去的时候,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血腥,不是腐败,而是一种更恶心、更冷的东西。
像医院,像消毒水,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残留的、淡淡的焦痕。
陈一帆跟在他身后下车,站在警戒线外面,透过网吧那扇半开的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很暗。窗帘拉得很低,日光灯只开了靠里的那几根,光线昏黄,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长。
吧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饮料的广告灯牌,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发出不真实的、像梦一样的光。
正对着门的那个机位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靠在椅背上,头往后仰着,像睡着了。
隔着这么远、隔着玻璃门和昏暗的灯光,他依然能看出来,那是一种近乎紫色的、不健康的、像是血液停止了流动之后才会出现的颜色。
江逯已经钻过警戒线,推门走进了网吧。
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网吧里面那股混着烟味,食物和各种腐烂一样的味道,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