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谦明明没喝酒,却也觉得恍惚了,他确实很久没有这样了。
没有坐在露天的烧烤摊上,没有闻着孜然和炭火的味道,没有听一群人在耳边吵吵闹闹地划拳、吹牛、抢最后一条烤鱼。
他的从前,和那些恩怨,好像是他上辈子的事了。
“子谦,替我活下去”
这些年他习惯了安静,习惯了在法庭上和对手交锋、在办公室和案卷相伴,习惯了把自己关在那间出租屋里,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修士。
忽然被推进这样一个热气腾腾的、嘈杂的、充满了生活气的地方,他有些不太适应。
但这种不适应不是难受,而是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肉,忽然被放到了室温下,表面开始解冻,里面还是硬的,但边缘已经有了一丝柔软的、潮湿的触感。
江逯从坐在宋子谦旁边的那一刻起,他的余光就没有离开过这个人。他看到宋子谦拿起一串烤馒头片又放下了。
“怎么,不合胃口”
“没有,不太饿”
“你那个房子,”他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宋子谦听见,又不会惊动桌上其他人,“租期是不是快到了?”
宋子谦转杯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江逯,眼睛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疑惑,像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还有两个月。”他说。
“别续了。”
江逯的语气跟他说“结案”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笃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这次不太一样,这次那层平静底下藏着一点什么东西,像河面下的石头,隐约可见轮廓,但看不清形状。
宋子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为什么?”
“你那个地方我去过。”江逯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面前那盘烤茄子上,用筷子拨了拨上面的蒜末,像是在专心致志地研究一道菜,“一楼,朝北,窗户对着垃圾站。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墙上还长霉,你拿报纸糊了一块,以为我没看见?”
宋子谦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手臂上的伤还没好,那种环境不适合养伤。湿度太大,伤口愈合慢,还容易感染。你是刑侦顾问,不是刑侦顾问之前你还是个活人,能不能先把自己当人看?”
桌上其他人的声音忽然变小了。
“所以呢?”他问。
“搬到我这来,房子大我害怕,一起吧”江逯说。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桌子上的声音忽然真的变小了——不是幻觉,是陈一帆终于没忍住,咳了一下,把酒杯碰倒了,啤酒洒了一桌子,张林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动静大得像有人在拆房子。
但这阵混乱没能盖住江逯的声音。
也没能盖住宋子谦的沉默。
宋子谦抬起头,看着江逯。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青砖墙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那房子我也不常去,放着有些浪费。
他没来得及开口,因为张林忽然从桌子那头探过身子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湿哒哒的纸巾,脸上的表情介于“看热闹”和“火上浇油”之间。
“宋教授,我觉得这个提议挺好的。”张林的语气正经得不像话,正经到一听就知道是装的,“江队那个别墅,三层楼,就他一个人住,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上次我去给他送文件,你猜怎么着?客厅茶几上摆了四盆绿萝,他说是怕房子太没人气,植物死了都不知道。”
“张林。”江逯的声音里有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张林假装没听见,继续说:“那房子大是大了点,但胜在安静,光线好,二楼有个朝南的房间,阳光能从早上八点晒到下午四点,冬天不用开暖气都是暖的。
宋教授您这伤,正好需要多晒太阳,补钙。”
陈一帆终于把那杯倒了的酒擦干净了,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酒水,但他顾不上擦,加入了张林的话术方阵:“对对对,而且江队做饭还行——他那个西红柿炒鸡蛋,虽然鸡蛋炒糊了,但西红柿是新鲜的啊。”
“你闭嘴。”江逯终于出了声,那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了半寸。
“你看你看,”陈一帆往张林那边缩了缩,声音小了一半但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江队那个别墅还有院子,院子里有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香得不行。宋教授您要是搬过去了,秋天还能闻闻桂花,多好。不像您现在住那地方,窗户一开就是垃圾站的味儿——”
“吃你的大蒜。”张林把一串烤大蒜塞进陈一帆嘴里,成功堵住了一张即将闯祸的嘴。
宋子谦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空了又被江逯拿走的一干而尽的空酒杯。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听到“一起吧”那两个字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刚好撞在某个平时不太用到的角落。
江逯等了两秒,没有得到拒绝,自己反而有些不自在了。他又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没什么味道,又放下了。
“你不用急着回答,”江逯说,眼睛看着桌上那盏酒精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晃得一明一暗,“房子反正在那儿,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说。”
“好。”宋子谦说。
江逯身子一僵,随后笑了起来,“不许骗人”
“干杯”
一群人举杯,啤酒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泡沫从杯口溅出来,洒在桌子上、手上、还有陈一帆新买的白T恤上。
“我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