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告一段落的那个晚上,没有人提议,但所有人都知道该去哪。
一群人默契的说了同一家店的名字。
“老周烧烤”
城南那家老周烧烤,藏在一条连导航都经常走错的巷子里。
没有招牌,没有菜单,只在门口挂了一盏发黄的灯泡,灯泡底下摆着两张折叠桌和十来把塑料椅子。
老周本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胖子,围裙上的油渍比刑警队办公室的地图还复杂,但他烤出来的肉串有一种让人暂时忘记世界上所有烦恼的魔力。
张林第一个到的。他一个人占了半张桌子,面前摆了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五串鸡翅,还有一盘烤茄子。陈一帆到的时候看见这阵仗,眼珠子差点没掉进面前的蘸料碟里。
“张哥你是饿死鬼投胎吗?人还没来齐你就点了?”
“我先垫垫。”张林面不改色地撸下一串羊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今天跑了两趟城北,腿都跑细了,还不让我吃点?”
陈一帆在他对面坐下来,毫不客气地从盘子里抽走一串板筋,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可算能休息了,我都饿瘦了”
张林的咀嚼速度慢了下来。他咽下嘴里的肉,拿起桌上的啤酒杯灌了一口,泡沫挂在唇上,被他用袖子一抹。
“老大怎么还没来”
“他说陪宋教授去医院换药,让我们先吃,不用等他。不是我说老大对他好的是不是有点过分”
陈一帆没有再问。他拿起一串鸡翅,啃得很安静。
陆陆续续地,人都来了。技术科的小周抱着一箱啤酒从巷口走进来,额头上一层薄汗,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冰的冰的”。
盛玥换了便装,一件深绿色的卫衣,头发散下来,比白天在法医室的时候年轻了至少五岁。
她手里拎着一袋卤味,是路过巷口那家老店买的。
张林看见那袋卤味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被陈一帆准确地捕捉到了。
“张哥你刚才不是说垫过了吗?”
“垫过就不能再吃了?你管得还挺宽。”
一群人笑成一团。折叠桌不够大,又加了一张,两张拼在一起,铺开了一层一次性塑料桌布。老周把烤好的串用铁盘端上来,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在夜风里炸开,像一朵看不见的花。
气氛彻底松了下来。
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发出嗡的一声响,那声响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啤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塑料椅子被拖动的声音,有人讲了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但所有人都笑了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这个春天夜晚最动听的背景音。
江逯到的时候,烧烤摊已经热闹了快半个小时。
黑色的大G停在了路的对面,他从巷口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外套搭在肩上,袖子卷到手肘。
宋子谦跟着他身后。
一群人热融融的坐在烤串摊,“干杯,结案万岁”
宋子谦坐在两张桌子的接缝处,右臂的绷带换过了,白色的纱布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干净。他面前摆着两串烤馒头片,没怎么动,左手拿着啤酒杯,喝得很慢,每次只抿一小口。
他换了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没扣,露出一小截锁骨。
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那些在留置室里、在局长办公室里、在技术科的冷光灯下显得过于锋利的线条,此刻都被暖黄色的光线磨钝了,像一幅被重新描过的画。
江逯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打招呼,先拿起桌上那串烤馒头片咬了一口,然后一把拿过宋子谦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有伤在身,就不要喝酒了”
宋子谦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老大,你怎么来这么晚?”张林隔着半张桌子喊了一嗓子。
“有事。”江逯简短地回答,嚼着馒头片,目光落在面前那一堆烤串上,像是在思考先吃哪一串的哲学问题。
陈一帆嘴里塞着肉,含混不清地接话:“江队你是不是又加班了?案子都结了你还加什么班啊?”
“他加的不是班。”张林意味深长地看了宋子谦方向一眼,语气里藏着一种只有坐在他旁边的陈一帆才能听出来的促狭,“他是等人。”
江逯的眼神像一把刀一样甩过去。张林面不改色地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那串羊腰子,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宋子谦似乎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但选择了没听见。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酒精灯上,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不安分的星星。
老周又端上来一拨烤串。这一次有烤韭菜、烤金针菇、还有几串烤大蒜——陈一帆的专属,全桌只有他一个人吃这个。
他把烤大蒜撸下来塞进嘴里的时候,旁边的小周做出了一个夸张的呕吐表情,被陈一帆追着打了半圈。
盛玥安静地坐在一角,跟小周聊着技术科的事,偶尔插一两句关于法医报告的细节,被张林用一串烤香菇堵了回去:“盛法医,今晚不谈工作,求你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不圆,但很亮,照在巷子里的青砖路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酒过三巡,塑料桌上的铁盘空了一轮又一轮,啤酒箱里的空瓶越来越多。
张林和陈一帆开始划拳,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输的人喝,赢的人也喝,喝到最后谁也说不清到底谁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