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吓的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
宋子谦有些憋笑,可当时的场景却生生的忍住了。
“江队,我——”张林的声音,带着一种犹豫的、试探的语调,“我去车库待着,有需要叫我。”
江逯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张林读得懂的东西:谢谢你的识趣,别走太远,手机保持畅通,还有一句没有说出来的、更私人的、不便当着宋子谦的面说的——你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总结来说,那是一记眼刀,锋利的可杀人于无形。
“找到了。”江逯站在他身后,拎着一个从柜子最深处拽出一个白色的医药箱,上面印着一个红色的十字,边角有些磨损,看来不是摆设,是真正被使用过的。
他把医药箱放在中岛台上,打开卡扣,翻盖弹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药品和器械——碘伏、纱布、医用胶带、创可贴、剪刀、镊子、体温计、退烧药、止痛药,甚至还有一包灭菌纱布和一小瓶生理盐水。
宋子谦慢慢地走过去,在中岛台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下来。
高脚椅是皮质的,坐上去很稳,他的脚踩在脚踏上,右臂小心翼翼地放在中岛台的台面上,台面是大理石的,触感冰凉,让他的右臂感到了一阵短暂的、舒适的凉意。
江逯从医药箱里拿出剪刀,走到宋子谦面前。
“衣服。”他说。
宋子谦抬头看着他。
“衣服要剪开。”江逯解释了一下,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你的右臂不能动,脱衣服会碰到肩膀。剪开是最不疼的方式。”
宋子谦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江逯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他的视线和宋子谦的视线处在了同一个水平面上。
他低下头,剪刀的刀刃小心翼翼地探进宋子谦湿透的衬衫袖口,从下往上,沿着外侧的缝线慢慢地剪开。
剪刀很锋利,刀刃贴着布料划过,发出轻微的、连续的咔嚓声,像某种小动物在啃食树叶。
宋子谦看着江逯的头顶。
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有几缕卷曲地贴在头皮上,发旋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逆着发旋方向的发流,像一个被风吹乱了的旋涡。
他剪得很慢,很仔细,每剪一刀都会停顿一下,确认没有碰到皮肤,然后才继续往下剪。
宋子谦闻到了江逯头发上的气味。
雨水,洗发水,还有江逯自己身上的味道。
三种气味混在一起,被体温蒸腾着,氤氲在两个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洗发水的味道他辨认出来了——是某种薄荷类的、很清爽的、不太甜腻的那种。
但雨水和体温混合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气味,是任何洗发水都盖不住的,那是属于江逯这个人最底层的、最本真的气息。
江逯剪到袖口的位置时,遇到了一个尴尬的问题——袖子被雨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宋子谦的小臂上,剪刀插不进去。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下剪刀,用两只手轻轻捏住袖子的两侧,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褪。
他的动作很轻,但宋子谦还是感觉到了右臂传来的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种痛像一根针从肩膀扎到指尖,整条手臂的神经都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抗议的信号。
宋子谦的呼吸猛地紧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被压制到几乎不存在的声响。
江逯的手立刻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宋子谦的脸。
宋子谦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那一下刺痛只是一个幻觉。但他的额头上有汗,不是雨水,是汗。
“疼就说。”江逯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我不是你,我不会硬撑。”
宋子谦想说“我不疼”,但他看着江逯的眼睛,把那三个字咽了回去。
“……有一点。”他说。
江逯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表示“我知道了,谢谢你说实话”。
他换了一个角度,从袖子的内侧继续往下褪,这一次他的手指几乎完全没有碰到宋子谦的皮肤,而是捏着布料的边缘,用一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度,把袖子从手臂上剥离下来。
“刚刚,张林说的……”
“什么?”
“不全对,我家里不仅是全市首富,还是福布斯排行榜前100的首富”
宋子谦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第一次见有人如此平静地说出这种话。
不,不是平静。是一种“我在陈述一个和‘今天下雨了’同等量级的事实”的理所当然。
这就是有钱人的底气吗。
“不过,我父母不常在国内,从小到大,见他们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查的过来,我姐跟着他们天南海北的跑,他们偶尔想起来,只会给我转钱,用来弥补,……如你所见,这栋别墅就是他们的产业。”
江逯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黑色的家居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颈窝里还没干透的水痕。
他的头发用毛巾胡乱擦过,有几缕翘在头顶,像一只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梳理的、毛发蓬松的大型犬。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在宋子谦看过来的时候,还微微偏了一下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怎么了”的无辜。
袖子终于被褪了下来。湿透的衬衫从宋子谦的右肩上滑落,露出了他的肩膀和上臂。
中岛台上方的射灯照在他的皮肤上,光线的角度很刁钻,把每一处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
宋子谦的右肩上有一大片青紫色的淤血,从肩峰一直蔓延到三角肌的中部,像一朵在皮肤下面盛开的、深色的、有毒的花。
肩膀和上臂连接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皮肤的表面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油亮的光泽,那是皮下组织液渗出之后形成的水肿。
江逯看着那片淤青,没有说话。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离宋子谦的肩膀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指尖微微颤抖着,像在犹豫要不要碰上去。
他没有碰。
他收回手,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拧开瓶盖,把碘伏倒在棉签上,白色的棉球被碘伏浸透,变成了深褐色。他拿着棉签,对宋子谦说:“可能会有一点疼。”
宋子谦点了点头。
江逯把棉签按在了他颧骨上那道泥痕的位置。
碘伏接触皮肤的瞬间,一种冰凉的、微微刺痛的触感从颧骨蔓延开来。江逯的动作很轻,棉签在皮肤上画着小小的圈,从伤口中心向外围扩散,一圈一圈,像涟漪。
他擦得很仔细,把每一道泥痕、每一处擦伤都清理干净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太轻了擦不干净,太重了会疼,他找到的那个力度,刚好卡在“有用”和“不疼”之间那条狭窄的缝隙里。
宋子谦看着近在咫尺的江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