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逯的手还扣在他的肩膀上,力道没有减。
宋子谦没有挣脱,也没有躲。
他就这样站着,让那只手嵌在自己的肩头,让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沉重的、炽热的东西透过那五根手指传递过来。
远处的黑衣人在泥水里发出含混的声响,被铐住的双手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抓挠,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张林和陈一帆的声音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晃动,像几把在黑暗中摸索的、明亮的刀。
宋子谦抬起左手,覆上了江逯扣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江逯的手指僵了一下。
宋子谦的手是凉的,湿的,指尖微微发白。
他轻轻握了握江逯的手背,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个试探,如果你不想,我就松开。
江逯没有松手。
他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宋子谦,红着眼睛,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整个人像一件被暴雨反复击打了很久的陶器,表面上全是水,但还没有碎。
张林的声音从十米外传来:“江队——!宋教授——!”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他们所在的位置,在两个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张林显然看见了他们,也显然看见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姿态、以及那种弥漫在两个人之间的、浓稠得几乎可以触摸的气氛。
他识趣地转过了身,对后面的陈一帆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的脚步声慢了下来。
宋子谦轻轻拍了拍江逯的手背。
“先处理现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没事,真的。”
江逯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宋子谦觉得江逯的眼睛像一台高精度的测谎仪,正在扫描他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睫毛、每一条细微的表情纹路,以确认“我没事”这三个字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最后,江逯松开了手。
那五根手指从他的肩膀上离开的时候,宋子谦感觉到一阵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凉意——不是雨水的凉,而是那只手的温度离开之后的空缺,像一个被填满了很久的凹槽突然空了出来,风灌进去,发出空洞的声响。
江逯转过身,蹲下去,开始处理那个被铐住的黑衣人。
他的动作很利落,一把将那人的口罩摘下。
“许蔺,果然是你”
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色的灯光在雨幕里折射出迷离的光晕,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怪异的紫灰色。
张林和陈一帆已经开始在周围拉警戒带,对讲机里传来技术科和法医的声音,找到他们了,所有人包围工厂内外。
宋子谦深吸了一口气。
雨水灌进鼻腔,凉意顺着呼吸道一路向下,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他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疼,但能动,骨头应该没断。
宋子谦几不可闻的抽痛了一声,对面江逯似乎察觉了什么。
江逯转身对着身后的众人:“宋教授受伤了,我先带他走,你们收尾”
“是”
“张林,你一起,开车去我城郊佘山的别墅”
张林了然的,接过江逯丢来的车钥匙,一路小跑的走着。
黑色的奔驰大G停在路边,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在雨夜里吐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车身被雨水冲刷得锃亮,路灯的光晕在车漆上流淌,像一层液态的琥珀。
宋子谦看着这辆车,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理解,明明警局的警车不少,偏偏他一个刑侦支队长天天开着一辆大G来回跑。
这辆大G停在雨夜里,像一头蛰伏的黑色猛兽,轮廓方正,线条硬朗,和江逯这个人意外地契合。
不是那种刻意的、炫耀式的契合,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这辆车就是按照他的某种内核被制造出来的契合。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江逯有一辆大G。
江逯拉开后座的车门,一只手稳稳地撑在门框上沿,另一只手自然地伸过来,搭在宋子谦的腰侧。
不是扶,是几乎把他整个人半提半抱地送进了后座。
动作干脆利落,但在宋子谦的后背接触到座椅的那一刻,那只手明显放轻了力道。
宋子谦坐进去,后背靠上座椅的瞬间,浑身的骨头像终于被允许松散下来一样,发出一阵无声的、来自身体深处的叹息。
右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雨水从他的头发上、衣服上、下巴上往下淌,在黑色的真皮座椅上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洼。
江逯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他一进来,整个车厢里就充满了一种潮湿的、混合着雨水和体温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是江逯身上特有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那种被雨淋透之后从皮肤深处散发出来的、属于他这个人本身的、干净而微苦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