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顺和晴芝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随着门哐当一声轻响,屋子里一时寂静下来,卢清璃坐在妆台前,看向镜子中的自己,慢慢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脸。
那个人曾经说过,她这张脸若远山烟云,朦朦胧胧间勾人心魄,只要稍稍调教,就胜过他楼里的诸多美娇娘,若不是身在侯府,占了个庶女的名头,要养一养深闺里头大家闺秀的气质,必定会是风月场里的女魁首,温柔乡里的解语花。
而侯府把她送去扬州,不就是让她成为这样的女魁首、解语花吗?
呵。
卢清璃自嘲一笑,抬手扣过了镜子,低头间,落下一滴清泪,露珠一般晶莹,落在了手背上。
“卢清璃,这世上无人会爱你。”
......
华渊皇宫,未央大殿之上,荣恩侯孙本明一把年纪颤巍巍伏跪在地,声泪俱下,控诉萧卿白滥用职权,枉杀好人。
“陛下啊,良儿死得冤啊,臣恳求陛下为老臣做主啊!”孙本明涕泪横流,抬起了那张皱得比老树皮还要纠结上几分的脸,“萧大人滥杀我儿,老臣不服。”
如此混淆视听,将孙良欺辱卢清璃之事只字未提,孙本明自是有自己的打算。在他看来,男人最好面子,像萧卿白这种身体上缺点东西的男人,就更要在面子上压别人一筹了。自家夫人被旁人欺辱看了身子,他如何愿意放到大庭广众上去说,自然是要捂得严严实实的,说不定还要嫌那女子丢脸,趁着夜黑风高给处理了。
见上头姜粲一言不发,孙本明嘴巴一咧,红肿似干杏核的眼深陷在纹路里都要找不到了,还要硬生生睁了睁,射出两道精光来死死盯着萧卿白。
“萧大人,你东厂做事向来无矩,我荣恩侯府一向敬之远之,可你为何平白置我儿于死地!”他字字泣泪,控诉得掷地有声,好像这世间万般道理都站在了他这一边。
两班文武寂静无声,个个脑袋挡在笏节之后,生怕被叫了名字,趟进这趟浑水里。平州郑仕钊贪墨案尚未解决,东厂的诏狱里日日有人走着进,夜夜有人躺着出,户部那位才且上任的年轻侍郎连平州郑仕钊的面都没见过,也被拉进了诏狱审问。这满朝文武哪天不是把脑袋系在自己的裤腰带上?
这荣恩侯府也不是个聪明的,明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性,这么个档口上,也不懂得好好管教管教,偏在这时犯了好色的毛病,眼光也是颇高,寻常女子也看不入眼了,非得瞧上人家东厂提督的对食,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万一那萧卿白心中记恨,把两件事并做一件,将荣恩侯扯进贪墨案里,别说是一个嫡子了,阖族都要被问罪。
孙良是个什么德性,京城谁人不知,孙本明此番遮遮掩掩地问罪却是欲盖弥彰了,难不成年纪上来了,脑子也不灵光了,儿子因何而死,人尽皆知,他却不知?大臣们躲在笏节后撇嘴,不屑于孙本明行径,却也无一人上前为萧卿白说话。朝堂肱骨,清风不染,怎能为那般阉人张嘴辩白?
只一人瞧着萧卿白沉默不言,在文臣队伍里急得直上火,索性心一横,出列队伍之外,上前几步,“臣有本奏。”
四个字着实喊得嘹亮,听得旁侧立着的大臣直想掏掏耳朵。
看清那人是谁,诸臣忍不住惋惜,好好一个年轻人,怎么这么不懂为官之道。
程观修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见上首姜粲点头,这才挺直腰杆,直言道:“昨日,我与萧大人夫妇一同在仙鹤楼吃茶,其间,添茶的小二弄脏了夫人衣裙,故而移步旁处更衣,我与萧大人听那房间有动静,便过去看看,却不想是孙良欲对卢夫人不轨,臣虽未进那屋子里,未知全貌,可萧大人抱着夫人出来的时候,夫人的模样臣是瞧见的,妆发皆乱,目光呆滞,若不是萧大人赶去得及时,保住了夫人清白,否则还不知道要酿成什么大祸。孙侯怎能颠倒黑白,把自家摘得干干净净,将罪责一股脑推到苦主身上?”
“你......”没想到程观修上来就捅破了窗户纸,孙本明一张老脸五颜六色地变化着,被他这番话堵得心口发紧,呼吸都不顺畅起来,一把瘫软在地,拍起了胸脯。
萧卿白不由抬眸瞥了程观修一眼,见他一本正经,振振有词,倒是有些觉得好笑,满朝文武自诩清流,不肯为他这个太监一言,倒是他横冲直闯冲出来,愿意说上这么几句。只他说话直来直去,也没个什么委婉含蓄的说辞,却还是懂得拐了那么一个弯儿,维护了卢清璃的清白。这人,刚直得可笑,可想着想着,他眉头便皱起来了,自家夫人的清白,需要你个外男维护,于是心中瞬间不悦,见那眉清目秀的白净按察使便越发不顺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