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气好,妹妹便想着带着太子和灵衣来看看姐姐,”芸贵妇接过乳母抱来的孩子,轻轻放到了皇后怀中,“姐姐瞧瞧,太子近来又长大了不少。”
皇后看着襁褓中正提溜着大眼睛盯着自己瞧的婴孩,忍不住眼角落下一滴泪来。她也不愿将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养着,即便那人是自己最信任的阿芸,只是,生他时,孩大难产,九死一生,她拼了命才诞下麟儿,却最终气血两亏,彻底坏了底子,如今只能靠着汤药续命,她知道自己已经是时日无多,不过是靠着一口气撑着罢了。
一方帕子伸来,擦去了她眼角的那滴泪,芸贵妃拍了拍皇后的手,劝慰道:“好端端的,姐姐莫要伤怀,您瞧,太子在朝着您笑呢。”
皇后低头,那襁褓中的小小婴儿果真咧着嘴朝她笑着,小手双双伸了出来,不知想要抓住些什么。
“弟弟近日总是爱笑,宫人们都说是随了母亲,母亲也总是个笑模样呢。”灵衣伸出手指塞进婴孩掌心,便被紧紧握住了,许是认出了是自己的姐姐,小婴孩转着眼睛看着灵衣,而后又是咧嘴一笑。
文慧抱着太子去了一旁,灵衣也拿着个拨浪鼓跟了过去。芸贵妃仔细端详了端详皇后的脸色,心中忍不住有些忧伤,姐姐的脸色是一日不比一日了。她昨日叫来给皇后请脉的太医问话,太医没说什么,只是摇头,说如今也只能是好好养着了,至于能养到什么时候,全凭造化。
芸贵妃压下了太医的回话,叮嘱他无论是谁问起皇后的身子,即便是陛下,也不能实话实说。国母身体有恙必会引得前朝动荡,太医知晓其中厉害,点头称是。太医走后,芸贵妃神伤了许久。两人是一前一后入的王府,虽说是同侍一君,可二人从来相处融洽,互相敬重,一概未争过风吃过醋。明明一年前还是身体强健,日日与她谈天说地的人怎么如今就成了这样衰败的样子?芸贵妃不愿露出悲伤的神色让皇后瞧了难过,努力做出笑容来。
“陛下新封了娴婕妤,可有向姐姐来问过安了?”
“昨个来过了,”皇后指指书案上的一摞佛经,笑道,“还带了那么些手抄的佛经过来,说是希望我能快些好起来,我瞧过了,那佛经抄写的一丝不苟,竟连一个错字也没有,可见是个细致的。”
芸贵妃点头:“是个温婉娴熟的女子,又难得性情柔顺,倒有些让妹妹想起了姐姐当年的模样。”丞相之女林芊羽,未嫁人前曾经也是京城中人人称道的有才之女,可自从嫁了人后,有才之女明珠蒙尘,已经许久没有碰过笔墨,写过诗,作过曲了。为了操持王府,照顾夫君,丞相之女林芊羽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名姓,成了他人口中贤良淑德,温婉贤惠的宁王妃,而如今即便是贵为一国之母,也不过是个挂着皇后名号,不知哪日便会撒手而去的将死之人。
从前种种皆是过往云烟,早已散去,再没有了当年心气。皇后摆摆手,有些自嘲:“当年啊,不提也罢,如今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她隔着茶案,握上芸贵妃的手,语气自然而温和。“阿芸,若是哪一日......”她有些哽咽,半晌才接着说道,“若是哪一日,我不在了,我这一双儿女,就交到你手中了。”
芸贵妃一急:“姐姐!莫要这么说,姐姐一定会好起来的。”
皇后摇头:“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阿芸不必劝慰。”
“这阖宫上下,我只信得过你一人,若我死后,我的孩子便交给你了,姐姐别无所求,只求你,好好待他们,让他们在这宫里平平安安长大,也算是,让你......也有个依托。”不知怎么,芸贵妃早在王府时便坏了身子,再不能生育,她这贵妃之位一半是靠着背后的勇毅王府坐稳的,另一半却完完全全是靠着自己。否则,凭她一个女子如何能在没有子嗣傍身的情况下稳坐贵妃之位呢?
凭陛下的宠爱吗?呵,怎么可能,陛下的宠爱分给了太多、太多的人了。
皇后知道,芸贵妃很喜欢孩子,亦是这宫中难得的良善之人,若是她的话,就一定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皇后目光灼灼的盯着芸贵妇,直到她点头,心中的大石才将将落了地。
临走时,灵衣掐着母亲的衣角,任凭付媛如何劝说也不肯松开,再要劝,小姑娘的眼睛里就蓄了泪,憋红了小脸,也要倔强地憋着,不让泪落下来,恐母亲瞧见了伤感。可眼泪积蓄的太多,最终落下时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连着一颗,滴在了母亲的手背上。
皇后心中大恸,可还是狠了狠心掰开了女儿的手放到了芸贵妃手中。襁褓中的婴孩不懂他们在做什么,打了个哈欠,眯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只芸贵妃牵着灵衣的手频频回头,身后,皇后扒在门框上,似乎在笑,又似乎是在哭。
芸贵妃叹了口气,回身不敢再看,她捏了捏灵衣的手,小姑娘红着眼睛不明所以的抬头。
“灵衣。”
“怎么了,芸娘娘?”
“你记着,你的母亲叫林芊羽,林芊羽永远是你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