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我把药箱踢回沙发底下，一边往伤口处缠纱布一边走出去。

那是一个矮个子男孩，穿着红色的帽衫，站在门口。帽子扣在他的头上，阴影打在脸上令人看不清表情。他的嗓音还很青涩，带着东区特有的口音。“你们收旧件吗？”他问。

旧件是指从二手车辆上拆卸下来、已经装车使用过的汽车零部件，比如轮胎和轮毂。合法的旧件通常来自正规报废车场、事故定损车辆或是车主改装替换下来的原厂配件，这类买卖会登记车架号、零件编号，开具单据。但它往往也是门面话术，用来掩盖偷盗的违法属性。

男孩并不像是任何一个在我们这里脱手赃物的老伙计。看样子也不像钓鱼执法的条子。

我摸不清他口中的“旧件”是前者还是后者。小孩子往往是犯罪团伙的传话人，不过也有可能单纯帮家里大人出来跑腿。尽管夜里正常人让小孩一个人到郊区的可能性很小，但保险起见，我还是问他，“要不要手续？”

“二手落地圈，现钱，快出。”

还挺直接。那就是不走合法流程了。我敲敲桌子，“一个人来？有大人跟着吗？”

（一个人来，还是有人在外面蹲点？）

“一个人。”

我多看了他两眼，要不然说哥谭人杰地灵呢，犯罪从娃娃抓起，这年头小豆丁也出来单干了。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紧贴着门站立。我深知一旦话不投机他就会逃跑。

“风声紧吗？夜里凉不凉？”

（条子盯得紧不紧？新拆的货？）

“今晚不刮风。冷。”

（没有尾巴。东西有段日子了。）

暗号也对上了。估摸着这是走某个老熟人的路子来的。可能是谢恩吧。我漫不经心地猜测。

谢恩是一个负责片区对接的中间人，那些俄罗斯人的一份子，被指定管理统筹多批赃物，再和我们约定投放点位。我和詹姆斯则看日子钻空子去运货。

这灰色交易的蛋糕大，但是扎嘴。他前几天不小心失手被捕，现在应该还在黑门监狱里蹲着。上头似乎还没来得及重新调配，他手底下那些小偷自然得重新搭线。

我朝他比了个手势。

他点点头，沉默地推门出去。不一会儿我听见后门传来敲门声。三长一短。

还真挺熟练的，知道这种交易不能从前门走。

71.

男孩带来的是一个大包裹，用脏兮兮的防水塑料布裹着，目测是两个轮胎的厚度。我打个手势放他进来，将后门合上。

随着锁舌发出清脆地一响，我好笑地看着他的身形不自然地僵了一下。

“放轻松，伙计。我们对吃小孩儿不感兴趣。”我说。可惜小孩是个闷葫芦，低着头一言不发，甚至悄悄把手揣进兜里——我想那里面揣了把小刀之类的。不过毕竟东区里面讨生活的，有警惕心是好事。

“谢恩让你过来的？”后门连接的走廊直通杂物间，被合规库房掩盖着，没有监控，明面上用来堆积废弃的垃圾的地方。我从他手里拿过那个包裹，开锁领他进去 。

“我自己找来的。他们说你这收散货。”

行吧，我就知道谢恩不可能突发好心。我感叹道。

男孩口中的“他们”应该是和店里打交道的散客。不是所有的窃贼能搭上中间人的。但大部分做这生意的老板又懒得亲自对接散户，毕竟只有一两只轮胎着实没什么搞头。又或者把单胎压价恨不得让人家给他倒贴钱。这就使得那沧海遗珠的几个店主名号在地下流通得更加响亮点，比如詹姆斯。

所以独狼到我们店里碰运气并不奇怪。不过像男孩这么小就能干这行的倒还真不多。

72.

店铺后区只在这样的凌晨开放，我是指，有灰色客人上门的时候。

我摸黑开了灯，指了指角落那张三条腿的凳子让他坐会，自己蹲下来检查包裹。

打包的手法明显是个惯偷，胎身缠着多层深色厚防水帆布，用细绳十字捆扎着，只留了一处开口，方便人查验轮毂内侧编号。我之前也接待过几个新手，打包方式狂放不羁，草草一卷，只求让人看不见轮廓。

“这手艺不错啊。”我啧啧称奇。如果真是小孩哥一手操办，那他算的上是天赋异禀，路再走歪点十年二十年之后也能成犯罪巷一霸。

男孩有些焦躁：“你到底要不要?”

他有些不耐烦。看得出来和身形远高大于他的陌生人待在陌生密闭空间给他的压力很大。

“货没问题钱克扣不了你的。”我确认了编号已经被打磨干净，不至于让警方追回，这才从旁边货架上抽出剪子开始拆防水布。

73.

我的判断没错，男孩带来的的确是两个轮胎，一个是整套，另一个只有胎皮没有轮毂。

拆轮毂不是个简单活计。尽管整套卖的钱能更多点，但轮毂被多颗高强度轮毂螺母锁在轴头上，需要套筒扳手、加长力杆，力气小很难拧下；再加上有些车型配有防盗螺丝，没有专用钥匙完全拆不动。我原本已经做好两个都是外胎的准备，没想到男孩专业技术实在过硬，着实让人有些意外。但也没太令我惊奇。哥谭嘛，出现什么人都不奇怪。

本来例行检查一下货物完好程度，双方就可以交钱交货，一拍两散。奈何之前心情实在过于沮丧，导致我迫切想要找点事转移注意力。我手里干着活，少见地话唠起来，尽管对象是一个一点都不配合的小鬼头。

“你几岁了？”我下意识地用上上辈子逗小孩儿的语气。

“家里人呢？”

“外面没有朋友吗？那么矮背两个轮胎不累?”

“喂?喂?别这样不理人嘛，我又不是什么很坏的东西。”

哈哈！小孩看起来恨不得拿旁边的螺丝刀砸我。真好玩。

74.

整套的是皮卡胎，还算新，值一个不错的价钱。我检查完用手结结实实拍了两下，像拍西瓜，不过不是要靠手感分辨橡胶质量好坏，我只是单纯想动。